內容提要：隨著經濟的發(fā)展，社會結構的演進，司法制度中的二審終審制已日顯其難以滿足社會需求；而三審終審制則以其構成上的合理性再次引起人們的關注。
一、我國二審終審制的形成
審級制度是各類訴訟通常經過幾級法院的審理產生既判力的一項司法制度。我國自清末修律，至民國時期（包括迄今的臺灣地區(qū)），均效法西方實行三審終審制。新中國成立后取二審終審制。當時的考慮是：①我國人口眾多、地域遼闊，經濟和法制落后，很多地方交通不便，審級多了，當事人和證人為一個訴訟要長途往返，耗費人力、物力、和時間。②多審級容易造成一些案件纏訴不休，長期處于不確定狀態(tài)，不利于社會安定。③西方國家的三審終審制是刁難、拖累勞動人民，維護富人利益的工具。而二審終審制的相對優(yōu)勢有：①可以使大部分案件解決在基層，方便群眾。②既使出現(xiàn)個別二審裁判錯誤，還可以通過審判監(jiān)督程序加以糾正。③審判質量的優(yōu)劣關鍵在于法院各項建設的成果，而不在于審級的多寡。①
確實，我國在上個世紀的最后十年才剛剛擺脫貧困進入溫飽型社會，司法制度作為建立在一定經濟基礎之上的上層建筑，只能取與社會發(fā)展狀況相匹配的初級模式?，F(xiàn)在，我國已總體上跨入了小康社會，國家推行市場經濟體制，社會財富和人們的經濟實力已今非昔比，市場主體對司法公正的需求倍增，因而二審終審的訴訟程序已成為人們謀求更高層次生存和發(fā)展空間的法律保障體系中的短項。
二、二審終審制之弊
1、對審判權的上級監(jiān)督不縝
從理論上講，我國現(xiàn)體制對審判權的監(jiān)督是多方位、多層次的，然而，不管是來自國家機關的專門監(jiān)督還是各界公眾的社會監(jiān)督，監(jiān)督者常存在法律的專精度不足的問題，還有的監(jiān)督者是擅權借正常監(jiān)督之名、行不當干預之實。因而，實際上對審判權最直接有效的監(jiān)督，還是為審判者設置審判者的上級法院的審判監(jiān)督。但是在二審終審制下，容易使二審法官產生案件的終局決定權僅此一家、別無他店的壟斷心理，認為自已審理的案件再也無須經過其他專業(yè)的監(jiān)督者了，因而在訴訟中關顧事實和法律以外的因素多了，難免放縱性情、無視當事人權利（特別是程序上的權利）的恣意?，F(xiàn)實中雖然真正顛倒黑白的終審裁判還是少數(shù)，但存在明顯偏差的生效司法文書可以說俯拾皆是。不久前還有這樣的二審庭審：上訴代理人提出要閱卷，經辦法官推說卷宗找不到；上訴人提交新證據，經辦法官既不交對方當事人質證，自己也不看；律師要發(fā)表辯論意見，法官制止說可寫成書面意見交本庭。于是，法庭僅向當事人簡單地作了一下詢問筆錄，終審判決就下來了。這樣的二審訴訟能對一審產生什么監(jiān)督作用？還有的二審法院將案件發(fā)回重審時，隨卷附上“內部函件”，示意一審應如何判決，率先違反程序，變相剝奪當事人的上訴權和一審法院的獨立審判權。
當代行為科學②的研究成果表明，作為兼有社會性和動物性的人，會交替出現(xiàn)善念和惡念，人的道德操守都有其多面性和易變性。人在他律約束不足的情況下很難保持一慣性的自律，既便是法官也不例外。這與“失去監(jiān)督的權利必然導致專橫與腐敗”的政治結論同理。因此，以本身就疏于被監(jiān)督的二審來監(jiān)督一審，結果是制度性的軟肋在二審，而消極效應及于整個訴訟流程。
2、再審程序啟動難
法律雖然規(guī)定當事人如果對生效裁判不服，可以向上級法院申請再審，也可以向上級檢察機關申請抗訴，但對普通當事人而言絕非易事：①再審案件的受理部門是作出生效裁判的法院的審判監(jiān)督庭，由于提起再審有可能會推翻本院同事作出的裁判，并可能使他們受到錯案追究，因而在同一法院內部的糾錯工作阻力大而推力?。荒壳案鞯胤ㄔ簩彵O(jiān)庭的人員配備往往弱于一線業(yè)務庭，在法院這個特定范圍內，申訴審查者認定原生效裁判為錯的主張若沒有他人造勢，被采納率是很低的。②法律規(guī)定，有權決定提起再審的是原審法院院長或上級法院。少數(shù)能由上級法院提審或指定再審的案件，往往是有關領導感興趣而圈點過的，這不是一般平民百姓都可期遇的幸事；而身居一院之尊的院長的時間和注意力，當屬社會稀缺資源，一般當事人乃至代理人能夠直接對院長面陳理由的機會接近于零，院長也確實無法騰出精力去深入研究某個再審申訴的具體內容；很多能讓院長下決心將原判推倒重來的動因，來自有能力讓院長不致忽略其意見的人物的意思表示，當事人為此所耗的時間、精力及費用，往往大于一個正常審級的訴訟費和代理費（辯護費）。③尋求檢察機關提出抗訴的困難，主要在于審查程序的繁瑣。法律規(guī)定上級檢察機關有權就下級法院的生效裁判提出抗訴，多級檢察機關在對抗訴申請的層層審查中，本身就存在透明度不足和否決率偏高的問題，因此，抗訴程序無法成為糾正生效錯誤裁判的常用渠道。
其實，法律也不宜為并非根本性錯誤而僅有一定偏差的生效裁判設置過于寬松的再審條件，因而，再審程序啟動難，是生效裁判的安定性原則使然。法律在設置審級制度時，原本就不應把糾錯的希望過多地依賴于再審程序。
3、終審裁判的就近審理，不利于擺脫各種制肘因素對司法公正的干擾
一般案件的終審法院為中級法院，由于法官的本土化，增長了因各種關系的介入而出現(xiàn)司法不公的機率，不利于防止地方保護主義，也不利于法律的統(tǒng)一實施。
4、少數(shù)當事人對終審裁判的多渠道申訴，增加了國家機關的負擔
由于對二審裁判不服沒有上訴渠道，而正常申請再審又多得不到令人信服的答復，有的當事人就長期頻繁上訪、多方告狀，導致多層級多部門的國家機關的重復處理，但又少有能真正解決問題的，綜合損耗大而效益低。
三、三審終審制的可行性考量
1、審級制度的國際背景
我國已于本世紀初加入WTO，全球一體化趨勢，要求我國的司法制度也應逐步與國際社會對接。世界上發(fā)達國家美、英、法、德、日等國從中近代以來就實行三審終審制；還有一些與我國發(fā)展水平相近，也人口眾多、幅員遼闊的國家，如巴西、阿根廷、印度等國，在獲得獨立后就沿用三審終審制；東歐國家近年已有不少陸續(xù)改為三審終審制。對此，我們不禁深思：三審終審制在經歷了工業(yè)化國家的長期歷史檢驗而得以保存，并為大部分新興國家采用，難道就沒有一點規(guī)律性的東西在其中發(fā)揮作用嗎？當然，審級制度僅僅是司法制度的子項之一，但可以肯定，其功能是其他司法改革措施所無法替代的。
2、第三審的功能
三審終審制的終審法院是省級高級法院或最高法院，這樣，由地位較為超脫的法律精英通過直接裁判部分爭議較大的案件，借以直接發(fā)揮矯枉作用和示范作用，從業(yè)務上引導下級法院；第三審經常性的潛在地作用于二審法院的預警功能和制衡功能，無疑將大大促進一、二審審判操作的規(guī)范性；對于第三審的法官本身，可以通過提高薪俸待遇（大面積的高薪養(yǎng)廉我國目前尚不具備條件，而對高級法官先行小范圍的高薪養(yǎng)廉當屬可能）的同時，借鑒國外“高官無隱私”的陽光政策，促使他們自覺保持廉潔和公正。這樣，當事人在二審訴訟中因為還存在著第三審的訴權作后盾，才敢于不走旁門左道而放膽主張法定權利，以避免遇二審法官無視程序時的無助和屈從，實現(xiàn)法制社會的人在法律面前的尊嚴。
3、我國目前的交通條件已不再成為三審終審制的障礙
在三審終審制下，一般案件以省級高級法院為終審。目前各省最邊遠的縣抵達省城的車程基本上不超過一天，中等距離的縣（市）到省城只有一、兩個小時，交通已不是問題。以最高法院為第三審的案件對當事人來說牽涉的利益相當重大，進京的差旅費用相對于訴訟的成敗得失，已不是當事人關心的問題。而且，最高法院還可以在上海、廣州、重慶、武漢、西安、沈陽等中心城市設立派駐機構，以利于當事人就近訴訟。
4、關于訴訟經濟原則和訴訟效率原則
近年來常見，案件在某級法院審理，當事人的關系已打到上級法院或高層領導，這說明部分當事人為訴訟情愿付出的代價超過正常的訴訟費用負擔。當然，也有的當事人雖然對一審裁判不服，但已無力上訴。但是，這時顯得多余的法定審級并不會增加他們的困難或削弱他們在訴訟中的地位。實行三審終審制后，如果是無理的一方利用多審級纏訴，只要有科學的立法和保持公正的法官，最終自食其果負擔訴訟費用的是濫訴者。因此，設置三審終審制能夠給當事人解決爭端多提供一個可供選擇的機會，使他們對二審裁判不服時找個說理的地方不至于過于艱辛和漫長，以減少當事人的灰色支出，這在經濟運行和社會管理上也是一種優(yōu)化資源配置的措施。
5、并非有利于富人
毋庸諱言，無論取何種審級制度，富人在訴訟中都處于相對強勢。但是，富人的強勢主要的并不在于有能力進行更高一級的訴訟，而在于訴訟背后的活動。由此可見，終審層級越少，審判活動受上級法院的正常監(jiān)督越薄弱，黑金在其中發(fā)揮的作用就越大。因此，多一個審級，恰恰是對窮人多一層保護屏障。
四、對當下流行觀點的商榷
晚近，有學者對我國審級制度提出了“以兩審終審制為基礎，以有條件的一審終審制和三審終審制為補充，第三審實行書面審和法律審”的構想。③所謂“有條件的一審終審制”，就是效法德、法等國，劃定最低爭議標的金額標準和簡單案件范圍，規(guī)定小額和簡單案件不得上訴。而有條件的三審終審制，即借鑒法、德、日等國作法，規(guī)定對爭議標的額較大或重大案件，當事人對二審裁判在適用法律方面有異議的，才能可以提出上訴。竊以為，上述方案未必適合我國目前的社情。
1、對小額簡單案件實行一審終審制不可取
對小額簡單案件實行一審終審的設想，是基于“通過復雜的程序維護過小的利益是一種浪費”的觀點。可是，社會現(xiàn)實表明，有許多小額案件并不簡單，而有許多簡單案件因人為原在訴訟中則變得很復雜，又有不少確實既小額又簡單的案件所代表的人權價值已遠遠地超過案件金額和案件簡繁程度本身。前些年有媒體報道：內蒙一當事人為49元電訊費，歷經三年時間耗資10余萬元，把官司打到最高法院和全國人大常委會，最終以板倒一、二審法官多名，國家賠償6萬元的結局落幕，就是例證。另外，國外的一審終審制是以法官的一定水平的公信度為前提的，而我國社會的人情風、金錢風源遠流長、經久不衰的現(xiàn)實大環(huán)境下，讓遴選、獎懲、淘汰機制尚不完善的基層法官握有對案件的一錘決定權，那不出現(xiàn)眾多光怪陸離的冤假錯案才怪呢？
2、第三審不宜限于法律審和書面審
①正確適用法律的前提是客觀認定事實。有相當部分當事人對二審裁判不服的原因就是認為裁判認定事實有誤；法官適用證據規(guī)則認定案件事實的過程，也是一種適用法律的過程。在審判活動中認定事實和適用法律二者互相滲透，無法截然分開。因此，要賦予第三審完整的監(jiān)督作用，必須包括事實審。
②第三審要準確認定事實，光從原審案卷中發(fā)現(xiàn)真實是困難的。因為有些二審認定事實有誤的原因，正是因為一、二審在程序上沒有給當事人充分展示闡明證據的機會?；诖耍灰斒氯擞袪幾h的，第三審案件應直接開庭審理。
3、不能對第三審的案件標的額設限
在第三審有可能要負擔高額訴訟費（民、行案件還有可能要賠償訴訟損失）的條件下，上訴人甘冒因敗訴而承擔雙方損失的風險，這是當事人在訴訟利益、訴訟費用和訴訟后果之間所作出的個體價值取向的選擇，是當事人在訴訟法律框架下的意思自治。不管案件大小，標的額多少，只要當事人預交了法定數(shù)額的上訴費，第三審均應予受理，以體現(xiàn)國家對利益主體的人文關懷，促進社會安定。
終上所述，可以認為，司法制度中第三審程序的設置，其意義將不僅限于第三審實現(xiàn)的公正，它與司法改革的各項進步共同促進我國司法制度體系的優(yōu)化，以最大限度地滿足社會的法治需求，從而使我們的司法制度更能體現(xiàn)人本精神、更加人道。
作者單位：福建朗辰律師事務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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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
①柴發(fā)邦主編《民事訴訟法學》，法律出版社1987年版；張子培主編《刑事訴訟法教程》，群眾出版社1987年版。
②行為科學是指應用心理學、社會學、人類學及其他相關學科的成果，來研究管理領域中人的行為和人與人之間關系的規(guī)律的一門科學。
③楊榮新、喬欣《重構我國民事訴訟審級制度的探討》，載《中國法學》2001年第五期。
（劉翔光律師供法邦網-法邦時評專稿，轉載請注明作者和出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