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權利不爭取，就會被清零”
本報記者專訪公益律師劉明
本報記者雷鴻濤
劉明接受本報記者專訪 周強攝
“剛剛被上訴人的代理人質(zhì)疑上訴人是在炒作。這是涉及公共利益的案子，公眾是享有知情權的……”劉明的語速明顯加快。審判長馬上制止，提示他要講與案件相關的細節(jié)。
6月26日的9時，湖南省長沙市中級人民法院第五審判庭，劉明有兩名代理人，其中李志員律師沒有椅子坐。當時，椅子已經(jīng)搬到審判庭門口了，但被過道上的攝像機堵著進不來。幾經(jīng)周折，椅子才終于被搬了進來。
當天是“流量清零案”二審開庭。
劉明，80后，現(xiàn)為湖南睿邦律師事務所副主任，湖南省律師協(xié)會法律援助及公益法律事務專業(yè)委員會委員。他的公益訴訟之路，始于2007年——湖南省首例狀告KTV霸王條款案。他人生的第一個案子卻在二審時敗訴了，但他并沒有氣餒。
劉明在一部微電影中說，“權利從來都是爭取而來”。6月30日，《法制周報》記者問他如果不爭取，會怎么樣？他回答，權利不爭取，就會被清零。
第一個官司，輸了
劉明大學讀的是計算機專業(yè)。大學時，他就讀的專業(yè)有一門法律基礎課，劉明一考就得了90分，全年級第一的好成績。這讓他產(chǎn)生了自己在法律方面有天賦的想法。
于是，大學畢業(yè)三年后，他決定從零開始，報考司法考試并順利過關。
2007年11月11日下午，劉明和朋友到長沙賀龍體育場附近的一家KTV唱歌。其間，他去外面的商店購買了酒水、食物，返回KTV時卻被服務員攔下——“禁止顧客自帶酒水食物”。
當時他有兩個選擇:要么交100元服務費，將酒水帶進去；要么將其寄存，再去KTV內(nèi)的超市買。然而，KTV內(nèi)的酒水比外面至少貴了3倍。一番理論后，劉明選擇了后者。
事后，劉明認為KTV的這一條款屬于霸王條款，遂將KTV告上了法庭。當時，有媒體稱之為“湖南首例起訴KTV霸王條款案”。這也是劉明的第一個官司，他信心滿滿。
結果，此案二審時敗訴，但這并沒有阻止他公益訴訟的步伐，反而激發(fā)了他愈戰(zhàn)愈勇。
2011年1月11日，劉明在長沙電信辦理了一款“E9套餐-109檔”，合同約定“主叫0.15元、被叫免費”。后來，他的手機欠費了，經(jīng)查詢得知，長沙電信扣費的標準是:本地被叫每分鐘0.4元、主叫最貴每分鐘0.4元、短信最貴5元/條的資費標準。
劉明將他的遭遇發(fā)到了網(wǎng)上，結果發(fā)現(xiàn)，很多網(wǎng)友也遇到了類似情況。
2012年，他將長沙電信告上了法庭，并將中國電信股份有限公司列為第二被告。
這一次，他贏了。
公益訴訟決不和解
2013年的櫻花節(jié)，湖南省植物園的門票漲到了80元/張。
“一個本應承載更多公益性質(zhì)的城市公園，現(xiàn)在卻像一個始終盤算眼前利益的商人。”劉明看不慣。他認為，漲價就應該進行聽證。同時，他想知道定價80元的法律及事實依據(jù)。
當年3月，劉明向湖南省物價局郵寄了《信息公開申請表》《舉行價格聽證申請書》，結果并不滿意。
3月10日，湖南省植物園“名花生態(tài)文化節(jié)”開幕。劉明現(xiàn)場向植物園相關負責人質(zhì)疑漲價原因，對方面露不悅，以“成本上漲”答復后匆匆離去；3月25日，劉明以湖南省物價局為被申請人，向國家發(fā)改委申請行政復議。
今年3月7日在張家界市一家影院，劉明以白金卡半價40元的價格購買了3D電影票后，卻被告知影院不提供3D眼鏡，他只能再次花10元購買。
“如果影院今天可以不提供3D眼鏡，明天是不是也可以不提供座椅了，讓消費者自帶小板凳？”劉明認為，影院此舉屬霸王條款，將其告上了法庭。
今年5月，法院一審判決劉明敗訴。劉明決定上訴。
“公益訴訟，我有兩個原則:決不調(diào)解；訴訟到底，窮盡法律途徑。”劉明說，曾經(jīng)有一起公益訴訟，被上訴人找到了劉明?！八麄円笪页吩V，起訴狀的要求全部答應，甚至還愿賠點錢?！眲⒚鞴麛嗑芙^了。
“律師不能只想著自己的利益”
2011年，入行兩年多的劉明在新浪微博認證注冊了“長沙律師劉大狀”的微博，把工作中遇到的典型案例、不公平現(xiàn)象發(fā)到微博上，并附上具體證據(jù)。一時間，“劉大狀”名氣大增。甚至有網(wǎng)友遇到侵權行為，向劉明咨詢后，直接以他的名義維權，問題迎刃而解。
半年前，他又開通了“長沙律師劉大狀”的公眾微信號。
在“流量清零案”二審開庭前，他通過微博、微信公眾號，歡迎網(wǎng)友“屆時圍觀”。
實習律師小鄧就是通過網(wǎng)絡熟知他的。他說:“律師不能只想著自己的利益，還要想著社會公平正義和法治進步?！薄八俏业陌駱印！?/p>
但是，不是所有人都視他為榜樣。
“談不上喜歡或者討厭?！眲⒚髌鹪V過的一家公司的工作人員對記者說，面對劉明的訴訟，他們“很無奈”，“但從企業(yè)整體形象來講，我們愿意奉陪?！?/p>
在“流量清零案”二審庭審結束后，被上訴人的代理律師曾評論:“我覺得雙方對此案的爭執(zhí)，都是有利于電信市場化改革的，有利于法治進步。此案一定會達到雙贏的效果?！?/p>
對話
公益訴訟:
要回一只“雞” 賠了一頭“?！?/strong>
記者:你怎么會關注公益訴訟的？
劉明:一方面是倒霉自己碰上了（笑）。另一方面，我覺得，作為一個律師，除了把律師作為一個職業(yè)和謀生的工具，還應該推動社會進步、法治進步，這是律師的天然義務。
記者:你為什么要提起公益訴訟？
劉明:有人對我說:就算你官司打贏了，要回了一只“雞”，但你的成本可能是宰了一頭“牛”，質(zhì)疑我是炒作。我想說的是，公共利益無小事，這么做的目的不僅是為了維護自身的合法權益，也是為了喚醒了消費者們的維權意識。
記者:公益訴訟中，是否遇到過困難或者壓力？
劉明:主要的困難是對手太強大。曾經(jīng)有一個公益訴訟，官司還沒開庭，對方就向市律協(xié)投訴我了。市律協(xié)叫我去“聊一下”。幸好，市律協(xié)最終沒有對這個投訴立案。
記者:你在微電影中說過，“權利從來都是爭取來的”，這句話怎么理解？
劉明:你的權利人家不會白白送給你。權利從不會從天而降。權利不爭取，就會被清零。
記者:我在你的微博上看到，你對農(nóng)民工跪著討薪，有自己的看法？
劉明:下跪從來不可能爭取到權利，只會讓人喪失自尊。乞討得到的，是別人不要的、施舍的東西。自己的權利，一定要站著、理直氣壯地拿回來。
記者:“流量清零案”持續(xù)發(fā)酵，你認為此案的意義在哪？
劉明:首先，通過公益訴訟，推動壟斷企業(yè)改變他們的服務，讓他們意識到不能忽視消費者的對權利的要求。其次，我想通過這一公益訴訟，喚醒大家的權利意識。目前，全國多地有消費者提起了同樣的訴訟。再次，我希望通過這個案例，推動法治社會的進步。
記者:你為什么喜歡把案子的情況發(fā)到網(wǎng)上？
劉明:中國社會需要陽光，把案子曝光在陽光下，沒有壞處。而且，涉及到公共利益，大家有知情權。我有責任、義務讓大家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大家都在盯著案子，這有利于案件公平公正的判決。
記者:有人質(zhì)疑你在炒作，你怎么回應？
劉明:他們認為發(fā)聲就是炒作，不發(fā)聲就不是炒作。我們?nèi)绻麑τ谝粋€涉及公共利益的事情不能發(fā)聲，難道就叫不炒作？如果有人非說公益訴訟是做秀，這種秀我愿意做一萬次。
記者:你有一些公益訴訟敗訴了。你認為結果重要嗎？
劉明:不能說結果不重要，我希望每個案子都能贏，但我不能左右其結果。
記者:你提起一些公益訴訟后，是否對對方有所改變？
劉明:有。例如，現(xiàn)在有一些地方的流量已經(jīng)不清零了。
記者:霸王條款為何能在中國的消費領域廣泛存在？
劉明:老百姓的權利意識需要被不斷喚醒，大部分權利意識還在沉睡。我想通過公益訴訟，一次次地去喚醒。另外，我注意到，一些霸王條款，并不關系到消費者的生死存亡。有錢人對此無所謂，而社會底層的老百姓又沒有工具、沒有意識去維權。最終，導致了維護公共利益難的局面出現(xiàn)。
(責任編輯：小喻)
劉明律師辦案心得：簡單的案件復雜化，復雜的案件簡單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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