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年不吃點臘肉或者不買點灌腸就好像冬至沒吃餃子一樣，總覺得少了點什么。灌腸和臘肉成了北方人眼里“年”的一種表達符號。然而，正如每枚硬幣都有正反兩面一樣，灌腸、臘肉在承載了老百姓諸多美好新年期盼的同時，也成為了一些不法商家牟利的印鈔機。從2013年12月21日起，記者臥底青島居香齋食品有限公司，你可能很難相信，花高價吃到嘴里的灌腸很有可能是用“三無”雞肉、淀粉、十幾種色素，在一間淌滿污水臭氣熏天的廠房里勾兌而成的。

進廠不需要任何證件

2013年12月21日中午，按照青島居香齋食品有限公司網(wǎng)站上標注的地址，記者來到城陽區(qū)城陽街道古廟頭社區(qū)。網(wǎng)站上標注的是一個模糊地址—— 城陽街道古廟頭社區(qū)西500米，沒有具體的路名。古廟頭社區(qū)西500米是方圓幾十畝的工業(yè)園，記者向周圍的市民打聽居香齋的具體位置，沒有人知道。撥打網(wǎng)站上的聯(lián)系電話也無人接聽，無奈記者只能從工業(yè)園入口開始順著祺陽路一家一家地找。

順著祺陽路走到頭是一個“丁”字路口，左拐走到頭又是一個“丁”字路口，再左拐，走到了第一個十字路口，右手邊就是青島居香齋食品有限公司。記者到那里時正巧碰上三四個穿工作服的員工拖著那種一米多高的市政垃圾桶往路邊的下水道里倒污水。記者上前問其中一個看起來像領(lǐng)頭的人：“哥們，這兒招不招工人？”對方一聽是來應(yīng)聘的，顯得挺熱情，點著頭說：“招招招?！?/p>

他轉(zhuǎn)身對其他幾個人說了句“你們先回去”，然后帶記者走進院子來到北面的辦公樓。記者被帶進一樓的一間辦公室，他跟里面的人說了句：“王姐，來了個面試的”，接著轉(zhuǎn)身走了。王姐看上去二十六七歲的樣子，短發(fā)。王姐問，想應(yīng)聘什么工作崗位？記者說什么都行，但最好是車間工人?！坝惺称芳庸すぷ鹘?jīng)驗嗎？”王姐問。記者說沒有。

“沒有也沒關(guān)系，我們這邊有兩個廠，這兒這個是加工灌腸的，離這兒不遠還有個加工醬肉的。見習(xí)期的工資是2300元，一個月見習(xí)期過后實行計件工資，每月休息兩天。每天七點上班，晚上六點左右下班，當(dāng)然如果當(dāng)天的活沒干完的話會稍微加點班。每天管中午和晚上兩頓飯。有宿舍，但是得自己買被褥。特別強調(diào)一下，必須干滿一個周才給工資，不滿一周不給錢。覺得能干的話你就留下。”王姐一口氣說了一大串，中間沒有絲毫的停頓?？吹剿且话逡谎鄣纳袂椋浾吆脦状尾铧c沒忍住笑出來。在得到肯定回答后，王姐讓記者第二天七點來上班，找一個叫秦虎的人報到。

對方連名字都沒問

就這樣簡單，記者應(yīng)聘成功了。對方?jīng)]有要記者提供健康證明，甚至都沒有問名字和身份證等個人信息就錄用了，足見這個工廠現(xiàn)在是多么需要工人。進入車間后記者才知道，整個加工車間的工人都沒有健康證。從辦公室出來后，記者重新打量這三棟樓構(gòu)成的廠區(qū)：北面是辦公樓，南面是員工宿舍和餐廳，西面的樓是生產(chǎn)車間和倉庫，正對著東面的大門，中間是由這三棟樓和大門圍成的空地，不時會有卡車在此裝貨。平時大門都是關(guān)著的，由門衛(wèi)老張在這里看守。下午一點左右，鋁合金大門反射的陽光顯得特別刺眼。走出這道門時，記者心想，在這道大門背后的生產(chǎn)車間里面，生產(chǎn)的食品到底有沒有問題呢？一切等到明天就見分曉了。

2013年12月22日早上六點半左右，記者來到工廠。因為前一天見過面，門衛(wèi)老張開門把記者放進了廠區(qū)?！敖裉靵砩习鄦?？車間還沒開門，先進屋暖和暖和吧！”老張讓記者進他門衛(wèi)小屋里等一會。

工人都不戴一次性手套

“走吧，我?guī)闳ボ囬g?！鼻鼗в浾邅淼搅宋髅娴臉?。穿過一米多長的走廊，正對面有左右兩扇門，左邊門框上貼著一個牌子，上面寫著“生食區(qū)”，右邊門框牌子上寫著“熟食區(qū)”。秦虎帶記者走進了生食區(qū)。進門后有兩個衣柜，這是工人們換衣服的地方?！澳阆仍谶@兒等著，我去給你找身工作服?！边^了一會秦虎拿來一套灰色的工作服給記者，上面沾滿了黑色和紅色的污垢。秦虎說：“你先穿這身吧！”穿好了工作服，秦虎又拿來一雙白色的水鞋，讓記者換上?！八瑳]有你穿的號了，這雙小了點，你湊合穿吧?！?/p>

這是一間一百五十平米左右的車間，進門正對著的是大廳，廳里放著一臺絞肉機、一臺攪拌機、一臺灌腸機、三四個兩米多高的鐵架子，一個長兩米寬半米高一米左右的不銹鋼案板，還有三四個高和直徑都在半米左右的鐵桶。車間左上角是攪拌室，里面有一臺更大型的攪拌機。左下角是解凍區(qū)，冰凍的生產(chǎn)原料在這兒放在水里解凍。

記者進到車間里的時候，毛姐和老李已經(jīng)開始忙活了。老李正抱著一塊還沒完全化凍的雞肉往絞肉機里放，毛姐則端著一盆溫水放到不銹鋼案板上，又將一方便袋腸衣倒進了水里，赤手將腸衣一根根捋出來貼到盆沿上，沒有戴一次性衛(wèi)生手套。地面上到處是污水，水鞋踩在地面上會發(fā)出“噗嗤噗嗤”的聲響。雞肉解凍后的血水流到地面上，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黑紅。

進車間后過了四五分鐘記者才緩過神來，想吐的感覺沒那么濃了，能分辨得出來這股令人作嘔的氣味中有平時吃的灌腸的味道。但是記者還是感到惡心，很膩人的惡心，像是被人逼著一口氣吃了五大碗肥肉片，那種肥膩的感覺濃得化不開。秦虎帶記者來到攪拌室，指著一個正拿著鐵盆從攪拌機里往外舀東西的工人說，你先幫小李干會兒。

這間攪拌室大約有十平米，房頂上有兩盞燈，這兩盞燈要比廳里的燈亮很多。在明亮的燈光下，墻面上的黑乎乎的東西就看得一清二楚?！斑@一車弄好了，你推出去吧?！毙±顚τ浾哒f。小李用鐵盆從攪拌機里把攪拌好的腸湯舀出來倒進推車里，記者幫他把推車推到灌腸機上。灌腸機通過一根大拇指粗的鐵管把腸湯直接灌到一根根腸衣里，腸衣事先套在鐵管上。每根腸衣能灌十幾根到二十幾根不等的灌腸。

十幾種色素任意添加

老李在絞肉的時候，廠長好幾次囑咐老李說，“老李，多加點蛋白”。廠長所說的蛋白就是淀粉，他想讓老李在調(diào)配腸湯的時候少加點肉以進一步降低成本。老李答應(yīng)著。絞完雞肉后老李繼續(xù)用廳里的小型攪拌機攪淀粉?！霸O(shè)定好時間，二十分鐘就足夠了，開關(guān)打到中檔上?！睆S長在一旁指揮著。

攪拌機啟動了，聲音忽而像防空警報，讓人心慌，忽而又像是粉筆底端橫劃在黑板上，吱吱作響，讓人有百爪撓心的糾結(jié)感。二十分鐘后淀粉攪拌好了，廠長讓秦虎抓緊打色素。打色素的活老李干不了，只有廠長的親信秦虎才能干。秦虎拿了瓶瓶罐罐十幾種色素—— 有固體粉末狀的也有液態(tài)的—— 逐一倒進鐵推車里，推車大約有一立方米的容積，事先在里面裝滿了三分之二的水。

秦虎任意將十幾種色素和添加劑倒進推車，并沒有用任何量器來測量要添加的色素和添加劑的容量和重量。液態(tài)的色素和添加劑使推車里的水瞬間變了顏色，花花綠綠的；固態(tài)的粉末則漂浮在水面上，蓋了厚厚一層，像一幅油畫。秦虎開動電鉆，上面裝有一根半米多長的鉆頭，電鉆嗡嗡作響，帶動鉆頭在推車里攪動。二十分鐘后，色素打好了。推車里的液體成了粉紅色，看上去黏糊糊的樣子，像草莓奶昔，上面還飄著十幾個氣泡。秦虎拿著箅子伸進打好的色素里，把沒有打碎的固體粉末撈上來扔到一邊。

肉末、淀粉、色素都打好了，廠長很滿意，督促老李和秦虎趕緊運到攪拌室里攪拌成腸湯，他也親自搭手幫忙。這一堆在外人看來惡心至極的東西在廠長眼中可是寶貝，粉紅色的腸湯可就是粉紅色的鈔票。

自家生產(chǎn)的灌腸自己不吃

每隔半個多小時廠長就去老李那邊指導(dǎo)老李怎么勾兌腸湯，因為機器的轟鳴聲太大，記者聽不清他們說什么，只聽到廠長大聲向老李喊著：“這是經(jīng)驗老李，這是經(jīng)驗，你得聽我的?！?/p>

廠長走時記者問小李：“過年時發(fā)不發(fā)自己灌的腸吃啊，你們平時吃不吃？”“不發(fā)也不吃，廠長這么摳摳怎么可能發(fā)，就算發(fā)了我也不吃，自己生的娃是什么德性自己不知道嗎？發(fā)給你你敢吃？”小李反問記者。

把掉在地上的腸湯連同污水捧起來繼續(xù)使用已經(jīng)讓記者見識了廠長的摳門，接下來發(fā)生的事情又讓記者認識了廠長是怎么摳的？廠長指導(dǎo)完老李回來后繼續(xù)灌腸。按照制作流程，廠長把加工好的灌腸交給工人后，工人需要把最后一根灌腸尾端處的腸衣打結(jié)以防止腸湯從尾端流出來。只有最后一根腸尾端是開口的，其他的都是封閉的。廠長將一串灌腸交給記者后，記者照例給最后一根打結(jié)，但是無奈這根腸尾端的腸衣太短不夠打結(jié)用的，記者就把腸湯擠出來一些，以空出多點腸衣用來打結(jié)。廠長見狀立馬將機器關(guān)掉沖記者大聲喊：“你干什么，你干什么？”

記者被廠長突如其來的吼聲嚇得打了個哆嗦?！澳阒恢牢颐扛c重量都是一定的？你把這些腸湯擠出來重量就不夠了你知不知道？”記者回答不知道?！安恢谰蛣e瞎弄，好好一根腸就這么廢了。你把它全擠出來吧，這根腸不能要了，白白浪費我一根腸?！?/p>

后來記者又從小李口中知道了廠長發(fā)這么大火的真正原因。原來廠長為了偷工減料節(jié)省成本，把每根腸的重量都設(shè)定在標準重量以下。標準重量是每根腸100克，廠長把實際重量設(shè)定為95克，已經(jīng)低于標準了。要是再從腸衣中擠出來點腸湯，哪怕是一點，也會使腸的重量降到90克以下。這個重量跟100克標準差得就有點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