澎湃新聞李云芳
1980年底到1981年年初，中國進行的一件大事是對林彪、江青反革命集團主犯的法庭審判。
九名曾經(jīng)分別擔任中共中央副主席、政治局委員、國務院副總理、解放軍正副總參謀長的“大人物”一起被送上被告席，這幾乎是空前絕后的。
更重要的是，鄧小平否決了不公開審理的方案，堅持進行公開審判。
6萬多人次直接旁聽了庭審，億萬國人通過廣播、電視、報紙了解到了審判情況。
這次審判甚至對國際也表現(xiàn)出一定的開放，外交部在庭審前幾天就向外國記者公布了起訴書的部分內(nèi)容。庭審的實況不僅在國內(nèi)放送，還通過衛(wèi)星向全世界播放。
鄧小平給經(jīng)歷了多次政治運動“顛簸”的國民上了一堂生動的法治課，同時也向世界表明，中國正努力成為一個正常的法治國家。
法庭做出判決次日，《人民日報》刊文稱，“這是‘無法無天’的時代的結(jié)束，是以法治國的新時代的開端?！?/p>
原定不公開審判只公布結(jié)果
1978年12月召開的十一屆三中全會，決定將林彪、江青反革命集團案（簡稱“兩案”）交給重建的中紀委進行審查。
1979年7月，中共中央決定成立“兩案”審理領(lǐng)導小組，胡耀邦為組長，領(lǐng)導對林彪、江青反黨集團案的黨內(nèi)審查工作?！皟砂浮睂徖眍I(lǐng)導小組下設(shè)辦公室，掛靠中紀委，對外稱“中紀委二辦”。
經(jīng)過初步審查，“兩案”審理領(lǐng)導小組認定“兩案”案犯既有違反紀律的問題，又有觸犯刑律的問題。
對于當時志在恢復法制的中國來說，這個定性意味著，林彪、江青反革命集團案成員將移送司法機關(guān)進行審判。
1980年2月，中紀委根據(jù)對“兩案”審查的結(jié)果，證明林彪、江青兩個集團觸犯了國家刑律，決定把“兩案”主犯，正式移交司法機關(guān)依法審理，追究刑事責任。
當年3月17日，中共中央書記處決定成立中央“兩案”審判指導委員會，由彭真任主任，統(tǒng)一領(lǐng)導“兩案”的審判工作。
兩天后，中央書記處提出一個審判方案，稱“為防止在審判過程中泄露黨和國家的最高機密而不公開審理。”
解放軍軍事檢察院副檢察長、后擔任“兩案”檢察員的圖們回憶，中央打算開庭審判時發(fā)條簡訊，審判后公布結(jié)果。
鄧小平提出“公開的審判形式”
但不公開審理的方案，被鄧小平否決。
據(jù)《鄧小平年譜》，1980年6月5日，鄧小平在會見美國和加拿大社論撰寫人訪華團時說，對“四人幫”要進行審判，“對我們國內(nèi)來說，是一種公開的審判形式。但審判‘四人幫’會涉及我們國家大量機密，所以，我們不準備對外公開?！?/p>
彭真是鄧小平公開審判提議的積極貫徹者。8月下旬，他主持召開“兩案”審判指導委員會擴大會議，要求按照公開審判做準備。
9月8日，中央政治局常委會開會討論“兩案”審判方案。彭真列席匯報情況，介紹起訴書情況后建議，“還是公開審判好，罪行、證據(jù)都公布，通過這一段時間的工作，證據(jù)完全能站得住腳?！?/p>
鄧小平拍板，稱“這個起訴書可以用了”，并要求彭真對“兩案”審判工作一抓到底。
最后會議確定了關(guān)于“兩案”審判方案,：將“兩案”合并為一案起訴；成立特別法庭,公開審判。
公開審判的方式，最終由五屆全國人大常委會第十六次全體會議通過：特別法庭進行公開審判，各省、自治區(qū)、直轄市，各黨派，各人民團體，國家機關(guān)，人民解放軍派代表參加旁聽。特別法庭的判決為終審判決。
組織旁聽，電視選播
“兩案”的審判日期經(jīng)過多次延宕后，最終于1980年11月20日正式開庭。
據(jù)特別法庭法官王文正回憶，參加旁聽的人員除了中央領(lǐng)導、民主黨派代表、首都群眾外，各?。ㄊ?、區(qū)）也派出5~10名代表參加旁聽。
“兩案”辯護律師組組長張思之稱，名義上是公開審判，實際上是有組織的公開審判。旁聽群眾是有組織的，不是誰想來誰能來的。
中國民主促進會分得六張旁聽證，葉圣陶旁聽了第一次開庭，他在日記中記錄了自己旁聽的過程：
“特別法庭即設(shè)在公安部之會堂。入座候一小時有馀，至三點乃開庭。臺上坐審判長、審判員、檢察長、檢察員、律師、書記員等人。臺下全場為旁聽人之座位，前已聞其總數(shù)為880人；據(jù)稱古今中外所有審判庭，旁聽人數(shù)之多以此次為最。被告人之座靠近臺邊，設(shè)木椅子，前設(shè)欄桿。庭長江華逐個令傳被告人到庭，被告人悉由兩個法警帶到。此十人為最早被拘押之陳伯達、林彪逃走殞命之后被拘押之黃永勝、吳法憲、邱會作、李作鵬、江騰蛟，以及所稱“四人幫”江青、張春橋、姚文元、王洪文?！它c半，電視播放今日開庭之實況，可謂迅速。此實況又通過衛(wèi)星傳遞，向全世界播放?！?/p>
此后，葉圣陶幾乎每晚都通過電視觀看庭審情況，直到1980年1月25日，他在電視上收看了法庭的最終宣判，并在日記中寫道，“至此，此一大事件結(jié)束”。
張思之回憶，雖然有電視轉(zhuǎn)播，但不是直播，“庭審上有一些不愉快的事情統(tǒng)統(tǒng)掐掉了，比如江青和法官對罵的片段?！?/p>
據(jù)報道，各省、自治區(qū)、直轄市和中共中央機關(guān)、中央國家機關(guān)、人民團體、民主黨派和中國人民解放軍的代表共6萬多人次，先后旁聽了法庭的審判。
《人民日報》在開庭次日刊發(fā)了起訴書，在宣判次日刊登了判決書。
“把過去的問題都了結(jié)了”
在總結(jié)“文革”發(fā)生的原因時，鄧小平認為其中一個因素是法制遭到嚴重破壞。
志在恢復法制的鄧小平稱，“不管誰犯了法，都要由公安機關(guān)依法偵查，司法機關(guān)依法辦理，任何人都不許干擾法律的實施，任何犯了法的人都不能逍遙法外。”
林彪、江青反革命集團的主犯，顯然也不能例外。鄧小平在設(shè)午宴招待羅馬尼亞政府總理維爾德茨時就說，林彪、四人幫反革命集團犯下了很多罪行，必須進行公審。
此時，在鄧小平的重視和關(guān)心下，檢察機關(guān)和司法行政部門恢復設(shè)置，律師制度也得到恢復，包括刑法、刑事訴訟法在內(nèi)的一系列法律法規(guī)快速制定了出來。
這些都在“兩案”審判中發(fā)揮了作用，如由檢察機關(guān)負責起訴“兩案”案犯，司法部召集“‘兩案’律師辯護小組”，刑法、刑事訴訟法則是這次審判適用的兩部法律。
對“兩案”主犯的公開審判，既檢驗了“文革”結(jié)束以來我國法制建設(shè)的成績，也對“習慣”了政治運動的國人進行了一次生動的法制教育。
著名法學家、時任中國社會科學院副院長的張友漁當時在接受媒體采訪時就稱，按照法律規(guī)定，“兩案”因涉及國家機密，可以不公開審判。但公開審判有好處，因為人民關(guān)心這件事，強烈要求公開審判。通過公審，把他們的反革命罪行公之于眾，可以滿足人民的要求，也可以教育人民。
《人民日報》刊文稱，這次公開審判，全國先后有六萬多人次直接參加了審判旁聽，新聞、報紙、廣播作了充分的報道，有億萬人收看了審判電視，可以說是一次普遍生動的法制教育，對推進社會主義法制有深遠影響。
此外，對“兩案”主犯的公開審判，還有一層示范意義。
據(jù)“兩案”審訊組組長汪文風回憶，當時據(jù)29個省、市、自治區(qū)和91個中央、國家機關(guān)部門以及軍隊系統(tǒng)的不完全統(tǒng)計，全國共立案審查了與林彪、江青反革命集團有牽連的人177780名，其中地、師級干部3175名，省、軍級以上干部1106名。
對這些人員的處理方針是，教育挽救絕大多數(shù)，打擊懲處極少數(shù)。
而對“兩案”主犯的公開審判，等于是為林彪、江青反革命集團余黨的審判樹立了一個模板。
1981年1月26日，“兩案”宣判次日，鄧小平在會見澳大利亞外交部長時稱，通過這次審判“四人幫”和這個文件的公布（指正在起草的《關(guān)于建國以來黨的若干歷史問題的決議》），把過去的問題都了結(jié)了，不再糾纏。我們十億人民一心一意向前看，向?qū)崿F(xiàn)四個現(xiàn)代化的目標努力。
公開審判，劃上了“了結(jié)過去”的一個完美句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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