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給這些黑社會辯護的，還有臉大鬧法庭？查查他們是不是同伙。”這是今年1月4日，廣東惠州中院公開開庭審理黃萍等15名被告人非法采礦并涉黑一案中，辯護律師集體退庭之后，微博上曾經(jīng)出現(xiàn)的評論。由此上溯至并不遙遠的過去，李某某強奸案、藥家鑫殺人案，乃至引發(fā)湖南女子唐慧持續(xù)上訪的秦星、周軍輝強迫賣淫案等一系列案件中，為被告人辯護的律師多數(shù)也遭到了“訟棍、掙黑心錢”之類的指責。給那些在法庭審判之前，已經(jīng)被輿論定罪的被告人辯護，律師總要承擔一些額外的壓力。如果被告人已經(jīng)被打上了官二代、富二代、“黑社會”標簽的，或者曾經(jīng)口出狂言觸碰了公眾敏感點的，很快就會被認作“世人皆曰可殺”，此時卻偏有人來說他“無罪”或者“罪沒那么大”，按照中國的文化傳統(tǒng)，這些人不被歸為“同伙”，反倒不太正常。但是，“正?！钡模鸵欢ㄊ钦_的嗎？
新聞聚焦
15人被指控19項罪名
7名律師為什么要退庭？
北京尚權律師事務所王耀剛律師是惠州中院退庭事件中的當事人之一。他這樣解釋“退庭”的行為：“我們不想配合法院走過場了?！?/p>
去年12月，廣東省惠州市中級人民法院公開審理黃萍等15名被告人涉嫌非法采礦等罪一案。本案第一被告人黃萍是汕尾市城區(qū)榮泰實業(yè)有限公司股東、董事長，15人被指控罪名19項。
由于案件非常復雜，經(jīng)上級指定管轄，由惠州市人民檢察院向惠州市中級人民法院提起公訴。但是庭審進行非常不順利，辯護人先后提出要求多人回避，以致庭審多次休庭。
當庭審進行到舉證質證階段時，黃萍的辯護人張燕生律師說，負責該案的專案組長與該案存在重大利害關系，而庭審中控方所出示的證據(jù)都是在該組長主持下獲得的，所以應該先排除非法證據(jù)。但此要求被審判長駁回。
王耀剛告訴記者，律師們退庭的直接導火索是該案件牽扯的一起“非法買賣槍支罪”。此案被告人鄒少兵已經(jīng)因非法持有槍支罪被判有罪并已經(jīng)開始服刑，他的律師提出，公訴機關是在把同一事實換個罪名重新起訴?！胺缮嫌幸粋€基本原則，‘一事不再罰’，已經(jīng)生效的判決如果沒有撤銷，是不能再根據(jù)同一個事實再次起訴的?！蓖跻珓傉f，公訴人當庭也做出了解釋，但是沒有得到律師們的認可，多位辯護人在庭上進行了溝通，然后集體起立，向法官表示抗議。隨后，7名律師一起走出了法庭。
“‘一事不再審’的事情只是一個導火索，關鍵是在案子審了十多天之后，我們多次發(fā)現(xiàn)法庭在程序上出現(xiàn)的問題。”王耀剛說，比如，辯方要求證人出庭，通知證人的卻是專案組，而且他也是坐著專案組的車來到的法院。律師們認為，這樣做，很可能會讓證人產(chǎn)生嚴重的心理壓力，并直接影響他作證的客觀性。
此后，律師們申請關鍵證人出庭作證，卻屢屢被審判長認為“沒必要”而駁回。除了證人出庭的問題，質證環(huán)節(jié)也是庭審中一個極其重要的環(huán)節(jié)，證據(jù)是否真實、有效，是決定一個人是否有罪的關鍵，而證據(jù)的真實性尤為重要，如果被告人提出要求，那么在法庭上出示的證據(jù)都應該讓被告人辨認。但是，這樣的要求卻遭到拒絕。其中一名被告人終于得到了辨認筆錄的機會，他說：“我小學三年級畢業(yè)，名字都寫不好，筆錄上的簽字這么流暢，我哪兒寫得出來？”可這么明顯地不認可證據(jù)真實性的話，法庭并未有什么表示。
當意識到無論怎么辯護，都不會有什么作用的時候，律師們選擇了集體退庭。“我們當然知道，律師如果退庭，恐怕對當事人會產(chǎn)生更加不利的影響，但是話說回來，即使我們都在庭上又怎么樣？”王耀剛說，律師們希望通過這樣的舉動，將一些深層次的問題揭示出來，并且希望能引起更高一級司法機關的關注。離開法庭后，律師們已經(jīng)將庭上的經(jīng)歷記錄下來，寄送到最高法院。張燕生律師事后在接受媒體采訪時說：“豁出去了，如果我們配合，就成了違法審判的幫兇?！?/p>
如果沒有對抗律師就沒有存在的必要
律師們的努力，事實上并沒有得到相當一部分公眾的認可。無論從哪一個角度上講，這些被帶上法庭，并且被檢察機關以涉黑罪名起訴的人當中，民怨沸騰者有之、為富不仁者有之、財產(chǎn)來路不明者更有之。律師站在他們的立場上與國家機器對抗，在文化傳統(tǒng)上樂意與政府保持一致的人眼中，這些人無疑是“腦后生了反骨”，而且在客觀上，他們也確實幫了那些口碑原就不好的人。這更讓老百姓心中不爽。
“如果沒有對抗，律師從根子上就沒有存在的必要，公檢法也沒有存在的必要。中國經(jīng)歷過這樣的時期啊，‘文革’不就這樣嗎？”北京市律協(xié)刑事訴訟法專業(yè)委員會副主任韓嘉毅說。
他說，公眾普遍存在一種“律師就是在為壞人服務”的認知，這并不奇怪。原本律師和醫(yī)生應該有著相似的境遇，比方說，一個壞人被車撞了，醫(yī)生該不該給他治？“現(xiàn)在大多數(shù)人會理解，醫(yī)生給人治病，不能先從道德上給病人劃線，但是為什么一到律師身上，不僅劃線，還把律師也給劃到那頭去了呢？”
韓嘉毅說，做人的道德和職業(yè)道德有共通之處，但是也有一定區(qū)別。這中間最關鍵的是，公眾對好人壞人的區(qū)分是從感性上的?！澳闶枪俣⒏欢?、軍二代，你說了讓我們不舒服的話，你就是壞人。而律師是要從證據(jù)出發(fā)，來確定一個人是不是真的是‘壞人’?！?/p>
除了國家，沒有任何一個個人或集體要主動給自己找一個對手。在法律上，國家給自己找的對手就是律師。韓嘉毅認為，為了維護正常的社會秩序，為了讓法律行為符合公民的集體意志，國家必須要找這么一群人，來和自己對抗。在追究一個個體的犯罪行為時，如果沒有一個制約的力量，那么作為強大的權力機關，國家的力量會非常容易失控。讓被追究的人有權力、有能力與國家機關對抗，才是讓國家全體公民的真實的利益得以實現(xiàn)的方式。
“律師職業(yè)的天然根基，必須是與國家權力對抗的，如果沒有相互之間的對抗，公檢法都沒有存在的意義，那我們也就回到‘文革’了。”韓嘉毅說。
專家呼吁
律師要獲得公眾理解
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人人都知道最基本的法律原則：未經(jīng)法院判決，不得對任何人確定有罪。然而這樣一個基本原則，在實際生活中受到的挑戰(zhàn)卻是最嚴重的。
中國政法大學刑事訴訟法專家洪道德教授說，在中國，很多重要案件在法院審判之前，往往先有了全民審判。以前它表現(xiàn)為媒體審判，但是現(xiàn)在，官媒體、自媒體各類輿論紛紛發(fā)聲，各種請愿、表達公眾意見，都成為了全民審判的一種?！胺ㄔ簩徟兄?，輿論或者已經(jīng)判了某人有罪，或者已經(jīng)判了他無罪，連帶著為他辯護的律師也要受到影響，前者，律師是同伙，后者，律師是‘好樣的’?！?/p>
律師們最被人詬病的是為那些事后證明確實有罪的人辯護。而這一點在香港的法治史上曾經(jīng)有過異常清楚地記錄。號稱“世紀賊王”的張子強即使在香港被捕，也還是逃脫牢獄之災，然后繼續(xù)作案。但即使如此，香港法院也沒有改變司法審判的任何一點微小原則。洪道德說，這實際上是體現(xiàn)了香港司法高度重視程序、重視證據(jù)的基本原則。
“和一個人繼續(xù)作案相比，法治社會更加擔心的是一個集團，比如說國家的犯罪。一個人的危害能有多大，但要是一個國家開始危害公民，那它的力量將難以估量。”他說，從這個角度，判斷一個人是否有罪，重視程序，重視證據(jù)，總比依靠法官的個人好惡、外在因素影響，包括輿論影響要可靠得多?！叭绻揽總€人好惡，一萬個法官就有一萬個標準，標準都不統(tǒng)一，談何實體正義？所謂程序正義，體現(xiàn)的就是定罪要有一個統(tǒng)一標準，這個事情不是靠投票，更不是靠長官意志?！?/p>
一些影響非常大的案件在審理過程中，各種輿論紛紛發(fā)聲，甚至以大量的惡語謾罵來顯示正義感，乃至有人能在公共媒體上公然說“他長的就是個殺人犯的樣！”
洪道德說，律師在這樣的社會環(huán)境下為當事人提供法律服務，希望能夠獲得公眾理解，確實還有很長的路要走。他認為，對于被公認為“罪大惡極”的被告人的謾罵，即使在最后法庭已經(jīng)判決其有罪的基礎上，也是并不妥當?shù)摹！氨徽J定為有罪的被告人，其人格權也一樣沒有被剝奪。不是說某個人被判刑了，他的人格權就不存在了，他的祖宗八代就可以隨便罵了。即使被告人已經(jīng)被剝奪了政治權利，他所固有的人格權也一樣無法被剝奪。法律不可能通過剝奪人的尊嚴來體現(xiàn)對某個人的懲罰?！?/p>
合肥律師花世銘辦案心得：本律師秉承誠信、正義的法律服務理念，為委托人提供高質量的法律服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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