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編者按:生命永為天地間最貴,所以我們持續(xù)關注死刑議題。我們既看到民智已逐步開啟,也看到觀念沖突依然激烈。對于死刑政策的正確把握,直接關涉中國死刑制度的改革方向。
八年來最高法院怎樣復核死刑案件,死刑數(shù)字如何得到控制,152份死刑復核裁定書提供了難得的樣本。南方周末記者還采訪了多位接近最高法院的法官、學者和律師,嘗試作出解答。
據(jù)接近最高法院的學者和法官介紹,2007年后,全國每年的死刑數(shù)字減少可能超過三分之一,有些地方減少了近半。
一位刑法學者說,李昌奎案引起的死刑數(shù)字反彈,“費了很大力氣才糾正過來?!?/p>
2007年死刑核準權收回最高法院以后,中國死刑案件的最終決定程序就完全改變了。業(yè)內人士普遍估計,現(xiàn)在每年的死刑人數(shù)已經大幅削減。
一位接近法院系統(tǒng)的學者告訴南方周末記者,就他和最高法院及地方高級法院一些相關人士的接觸了解,“和2007年以前相比,全國(每年)的(死刑)數(shù)字減少可能超過三分之一,有些地方(減少了)將近一半?!?/p>
7月,一位曾在最高法院工作過的高級法官也在一次學術講座中透露,近年來數(shù)字穩(wěn)中趨降,“已經達到1979年刑法頒布以來歷史最高點的十分之一”。
不掛牌的“死刑復核大樓”
北京東城區(qū)明城墻遺址公園墩臺往南400米,北花市大街9號,一座十多層的建筑,就是最高法院的第二辦公區(qū),俗稱“死刑復核大樓”。大樓有武警站崗,不掛牌,進院需安檢。
2007年收回死刑復核權后,最高法院刑事審判庭由兩個增為五個,全部移到了這里。法官們的主要工作,從原來的調研、研究統(tǒng)一裁判規(guī)則、對下指導等,變成了辦案——死刑復核。
各省的死刑判決都要上報最高法院,經立案庭形式審查后,根據(jù)管轄范圍分配到各個刑庭。庭內有內勤負責案件的流轉登記,在庭長的安排下將案件分到“大合議庭”——審判庭下為日常管理而設的一級準行政單位,再產生辦案子的合議庭。
據(jù)一位最高法院法官介紹,五個刑庭中,刑二庭人數(shù)最少,包括法官、法官助理、書記員和內勤人員在內,約50人。其它四庭每庭約70人,但案件數(shù)量也要多得多。
五個庭的管轄范圍,采取地域和類型相結合的原則。
刑一、三、四、五庭的死刑復核案件,基本按照省份分配到“大合議庭”中。一般每個省對應一個“大合議庭”,案件較多的省份對應兩個。更特殊的,如因毒品犯罪多發(fā)導致死刑案件眾多的云南省,可能就需要三到四個“大合議庭”做死刑復核。
刑二庭主要按照類型管轄,負責全國范圍內的職務犯罪、軍事犯罪、涉港澳臺和涉外犯罪、危害國家安全類犯罪,以及新疆的案件。一般每類犯罪對應一到兩個“大合議庭”。
一位接近該庭的人士介紹,由于近年來暴恐案件增多,加上十八大以后重大職務犯罪多發(fā),2014年開始,原本歸刑二庭專門管轄的經濟犯罪案件被分配到了其他四個庭,內部專事職務犯罪的“大合議庭”,也由一個增加到了三個。
這位人士解釋,今年上半年,部級以上職務犯罪案件已有十多個進入了司法程序,全年可能超過二十個。過去每年也就八個左右。根據(jù)慣例,這類案件進入司法程序后最高法院就要全程參與。
低級錯誤時有發(fā)現(xiàn)
辦案的合議庭由包括審判長在內的三名法官組成,其中一人擔任承辦人。
承辦人是整個死刑復核過程中投入精力最多的一位,也最為重要。當前制度下,他們的主要的工作方式是閱卷。人命關天,閱卷通常特別細致。
“工作壓力很大,加班是常態(tài)。也有特別不上道的,但是極少。”一位在地方法院和最高法院都工作過的法官告訴南方周末記者,一拿到案子,承辦人要把所有的案卷都看一遍,發(fā)現(xiàn)問題的,要給原審法院或公安機關發(fā)函,要求補查并作出說明,必要時自己也要親自去查——有時對方不配合,明明存在的證據(jù)說查不到,也怕下面造假。
雖然報送到最高法院復核的死刑案件大多數(shù)都已經過了兩審,低級錯誤依然時有發(fā)生。南方周末記者在不同場合聽過多位最高法院法官吐槽:有的現(xiàn)場勘驗筆錄上的物證提取時間居然比送檢的時間還晚;還有的提取時記錄是一件藍色薄毛衣,送檢時寫的是黑色夾克衫。
“可能真的是筆誤,但你得自己去看?!币晃环ü俑嬖V南方周末記者,鑒定室有物證送檢登記表,一般是最原始的,但不附卷送過來,血樣的圖譜表是機器自動生成結果,也沒法作假(除非放進去的取樣有問題)。
最高法院某刑庭領導在中國法學會一次交流時曾介紹,2013年報到最高法院的死刑復核案件,需要進行證據(jù)補查的達到了39%。
有的案件,補查后依然存在疑點,辦案機關提供的說明也無法提供合理解釋,那么案件就有可能不核準,被告人也就因此暫時保住性命。
按照2013年起實施的新刑訴法,法官們除了閱卷和調查,還要提訊被告人,“辯護律師提出要求的”,應當聽取辯護律師的意見。
提訊可以當面,也可通過視頻。一位法官告訴南方周末記者,如果閱卷過程中發(fā)現(xiàn)的疑點較多,他都要出差,當面提訊。只有案件比較清楚時才視頻提訊。但為了避免給當?shù)卦黾咏哟摀?,無論補查還是提訊,都盡量少去。
“下面法院也都很忙。以前不怎么見最高法院法官,下去還比較新鮮?,F(xiàn)在去多了,都煩。所以我們也是能不去就不去,都是湊幾個案子去一趟?!边@位法官說。
他告訴南方周末記者,下去調查或提訊被告人,有時候越問問題越多,“一個十幾本卷的簡單的案子,后來可能也會變得非常復雜,所以我們的工作量非常大,想起來就特別后怕,怎么存在那么多問題?!?/p>
聽取律師意見的前提是有律師。但死刑案件被告人很多來自社會底層,復核階段都沒自行聘請律師。據(jù)前述某刑庭領導介紹,最高法院正在起草《死刑復核案件聽取辯護律師意見的若干規(guī)定》,有望年內出臺。
五個刑庭的管轄分工。(曾子穎/圖)
誰定生死
上述工作完成之后,承辦人需要寫出詳細的審查報告。包括存在哪些證據(jù)瑕疵、哪些影響定罪量刑的情節(jié),是否有需要補查的地方,補查的結果如何,是否影響作出核準的判斷等。一般每份報告都要一二十頁,多的四五十頁,甚至兩三百頁。
根據(jù)流程,承辦人寫完報告后,要將案卷和報告提交給其他兩名合議庭成員,讓他們各自獨立閱卷并寫作報告,一般給一周時間,案件復雜的也可再延長。如果審判長不是承辦人,那么審判長先看,認為報告清楚且符合要求的,再交給另一名合議庭成員。
法官們介紹,三人獨立閱卷后,要在書記員的記錄下進行討論,得出多數(shù)意見或一致意見后,報主管庭長或副庭長把關,再報主管副院長通過后就能核準,最后由院長統(tǒng)一簽發(fā)死刑執(zhí)行命令。目前,最高法院三位主管的副院長分別是二級大法官李少平、南英和黃爾梅,最后把關統(tǒng)管的是常務副院長、一級大法官沈德詠。
但如果主管庭長覺得案件存在疑點,或者合議庭意見分歧很大,就有可能先把案件提交庭內的審判長聯(lián)席會議討論,合議庭再根據(jù)他們的意見重新討論。
經過上述過程,如果依然有分歧,案件就要提交審判委員會或者刑事審判專門委員會。院庭領導和審判長聯(lián)席會議的角色只是幫忙把關,合議庭和審委會才對案件依法享有決定權。一般情況下,只有重大、疑難案件才會提交審委會討論。
一看證據(jù),二看政策
據(jù)多位最高法院法官介紹,死刑復核階段主要考慮兩個問題:一是證據(jù),二是政策。前者關注犯罪是否構成,后者考慮罪行是否至死。
最高法院在兩方面的標準都更嚴格。不予核準的壓力,也促使地方法院調整適應,一些不符合標準的案子,不再判處死刑。
一位曾在最高法院工作過的高級法官介紹,死刑核準權剛收回的幾年,不核準率相對較高,大約15%,現(xiàn)在不足10%。2007年,死刑緩期執(zhí)行數(shù)字首次超過死刑立即執(zhí)行。
法官們說,最高法院對證據(jù)問題非常堅持,絕不會屈從于各種壓力就判處或核準一個可能無罪的人死刑。最典型的就是福建念斌投毒案,他在一個月前被宣告無罪。此前他曾四次被判死刑,多虧最高法院以事實不清、證據(jù)不足為由,一直沒有核準。
2007年和2010年,最高法院還兩次聯(lián)合最高檢察院、公安部等下發(fā)文件,對死刑案件的證據(jù)提出了更高要求。例如涉及命案的,要求通過被害人近親屬辨認、DNA鑒定、指紋鑒定等方式確定被害人身份。
多位法官介紹,死刑核準權收回最高法院后,慢慢形成了一些量刑原則,很多都強調了控制和慎用死刑。例如:如果沒有其他嚴重情節(jié),共同犯罪導致一人死亡的,一般最多判處一人死刑;只殺一人并自首的,一般不判死刑。
對于因生活瑣事、鄰里矛盾、家庭糾紛等民間糾紛引發(fā)的案件,適用死刑也很謹慎。它們大部分發(fā)生在熟人之間,只針對特定人引發(fā),具有偶發(fā)性,其主觀惡性、再犯可能等,都和一般的惡性暴力犯罪有明顯差異,有些案件的發(fā)生,也因被害人存在明顯過錯起到了推動作用。
“一個人到底判不判死刑,有時候這些情節(jié)甚至會比自首、立功這樣法律上列明了的從輕情節(jié)更加重要?!币晃环ü僬f。
“不殺”的“準備工作”
法官們介紹,和證據(jù)存疑的案件相比,對政策的考慮存在一定彈性。一些案件如果處于兩可之間,被害人家屬的態(tài)度就顯得非常關鍵。被告人一方積極賠償,獲得諒解,就可能保住一命。
“有時候我拿到一個案子,一看有自首。第一反應就是,又得調解了。因為就算你核準了,報上去,領導也會打回來,讓你調解,看看能不能少殺一個。所以還不如自己先把工作做了?!币晃凰佬虖秃朔ü僬f。
調解時間經常是不可預估的,雖然可以依靠原審法院,有時候也要多次出差才能搞定。一些可以不殺的,家屬工作一直做不下來,只能拖著不核準,時間長了沒辦法,或者壓力大大,就只能核準。
2010年11月3日,長期遭受家暴的四川下崗女工李彥在爭執(zhí)中將丈夫殺死,碎尸后烹煮。二審判處死刑后,等了近兩年,直到今年最高法院才裁定不予核準。理由就是被害人存在嚴重過錯,李彥的主觀惡性也就沒那么大。
據(jù)最高法院刑庭領導一次在中國法學會交流時介紹,審委會討論后已決定不核準。之所以拖延,與一二審工作不夠細有關。碎尸情節(jié)不可謂不嚴重,而家暴因素在一二審中又沒有明確長期虐待,只說雙方有過爭吵廝打。這樣一來,被害人家屬不認可,多次幾百人圍堵法院。輿論則多同情和支持李彥。一些婦女團體曾以公開信等方式呼吁最高法院槍下留人。
據(jù)上述刑庭領導介紹,后來經過二審法院不斷做工作,也時過境遷,被害人方面情緒慢慢平復了,才沒核準死刑。
但也有沒能保住命的,比如藥家鑫。多位最高法院的領導和法官事后都在不同場合提到,案件對法院的傷害很大。
“他只有一條人命,而且是非預謀犯罪。一個大學生,心智還不太成熟,撞了人以后失去控制。而且,他是在警方完全沒有掌握到線索的情況下,由父母帶著來自首的,可以算得上大義滅親。按照最高法院的標準可以不殺的。但沒辦法,輿論太厲害了,還是殺了。以后碰到類似案子,判起來會很被動。但殺了以后,很多人又開始同情他?!币晃蛔罡叻ㄔ悍ü僬f。
死刑罪名還能減多少
不少法學專家認為,最高法院已經付出了充分的努力,但中國對死刑數(shù)量的控制與學界的期待及國際標準還有明顯差距。立法和社會輿論也須給予支持,否則法院抗壓能力有限。
據(jù)多位接近最高法院的法官和學者介紹,李昌奎案后,死刑復核就一度開了倒車。李昌奎強奸殺人,又殺死被害人三歲的弟弟,按照最高法院的標準應判處死刑。云南省高級法院二審卻判了死緩,后在輿論壓力下改判死刑。結果一段時間內,法院因為害怕遭遇類似批評,一些本來可以不殺的都殺了。死刑數(shù)字也一度出現(xiàn)反彈。“這個勢頭,費了很大力氣才糾正過來?!币晃唤咏罡叻ㄔ旱男谭▽W者說。
立法的支持近期有望取得進展。多位專家告訴南方周末記者,刑法修正案(九)很可能在今年底或2015年初提交全國人大常委會審議。屆時,繼刑法修正案(八)一次性削減13個非暴力犯罪的死刑罪名后,經濟犯罪有望完全廢除死刑。
目前中國刑法的死刑罪名總數(shù)仍有55個,超過一半的都是國際上一般不適用死刑的非暴力犯罪。
中國法學會刑法學研究會會長趙秉志告訴南方周末記者,對于職務犯罪以外的其它非暴力犯罪,刑法修正案(九)都將作一定幅度的削減?!傲⒎C關的態(tài)度很積極,很可能會有顯著的變化,超出很多人的預期,不止限于經濟犯罪?!?/p>
趙秉志認為,立法上還應明確慎用的導向。比如,可判死刑但不需要立即執(zhí)行的,應明確首先考慮適用死緩;故意殺人、搶劫等嚴重暴力犯罪的死刑標準也應予以明確?!斑@樣才能推動觀念的變化,制度的變革才有基礎。否則只是司法機關慎用死刑,不僅老百姓不容易理解,有的地方領導也不理解?!?/p>
藥家鑫被執(zhí)行死刑后,原本一邊倒的社會輿論有過反思。一位死刑復核法官也介紹,像西方國家那樣,被害人家屬主動向法院求情不判死刑的例子其實已經出現(xiàn)好幾個了,“說明經過這些年的調解、判決和宣傳,老百姓們的觀念也發(fā)生了些變化。輿論多元了,不像以前,誰為被告人說兩句話都會變成眾矢之的”。
生死判官們的體會最直接——殺人不能解決所有問題,有時還會導致仇恨向下一代蔓延?!跋裨颇系亩酒钒讣?,有些是一家人共同作案,數(shù)量又非常大,按照法律可以都殺的,但我們一般至少留一個。否則他們的親人朋友會覺得你太絕情,斬盡殺絕,反而影響穩(wěn)定。”一位法官說。
另一位法官則用詩詞表達了類似情感:“殺以止殺非所愿,刑期無刑是目的。盼何日,神州盡舜堯,我輩歇?!?/p>
專注刑事辯護律師 還無罪者一生清白:優(yōu)秀的刑辯律師,具有挑戰(zhàn)公權力的勇氣和智慧,用抽絲剝繭之功分析每一份證據(jù),敢于排除非法證據(jù),為嫌疑人的生命權和自由權而戰(zhàn),還無罪者一生清白,是刑辯律師的追求,為此,我們不能懈怠,刑辯律師永遠在路上。
關注微信“龔來章律師”(微信號),閱讀更多精彩文章。使用微信掃描左側二維碼添加關注。
掃描二維碼,關注龔來章律師
(聲明:本文僅代表作者觀點,不代表法邦網立場。本文為作者授權法邦網發(fā)表,如有轉載務必注明來源“龔來章律師網”)
執(zhí)業(yè)律所:北京市兩高律師事務所
咨詢電話: 15811286610
著名刑辯律師,公安刑偵專業(yè)出身,兩高刑事辯護律師團主任律師,法邦名律聯(lián)盟刑辯律師,現(xiàn)專注職務犯罪、經濟金融犯罪、涉黑涉毒犯罪、暴力犯罪刑事辯護。為嫌疑人的生命權和自由權而戰(zhàn),以勇氣和智慧挑戰(zhàn)公權力,排除非法證據(jù),還無罪者一生清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