憑怨恨或惡意，也不憑敬畏或溫情，憑著您的良心和出自內心的想法，以正直、自由的人所應有的公允和堅定來判決。（法國陪審團的誓言）。
我們沒想到，在法庭上幫念斌辯護完之后，還需要在社會輿論上為他再次申辯。終審判決下來，鑒于對案情和法律的理解不一，有網(wǎng)友提出一些疑問，其中最有代表性的一種，就是說：念斌是疑罪從無，因此，雖然被判無罪，但不能完全排除作案嫌疑，他還是嫌疑人。作為熟悉案情的人，結合福建高院的二審判決書和法律規(guī)定，我們作些說明，希望能幫助你思考。
一，念斌是如何被作為嫌疑人的？
1，本案原來的懷疑對象不是念斌，而是另一個鄰居X。本案證據(jù)材料，如同公安最后提供的情況說明一樣，福州公安原先懷疑的是死者家的另一個鄰居X。從案卷材料中，以下事實是有證據(jù)可以證明的。
A、本案現(xiàn)場發(fā)現(xiàn)了鼠藥毒鼠強，不是在念斌家，而是在另外一個鄰居X家。B、鄰居X在案發(fā)當天下午4點曾出現(xiàn)在案發(fā)現(xiàn)場，而死者是在晚飯后中毒發(fā)作的。
C、警方查明案發(fā)前一月，X和死者母親因孩子發(fā)生較大矛盾。
D、鄰居X在警方第一次詢問時癔病發(fā)作，中途就住院，當時警察的詢問就中斷了。而X之前從未有癔病史。
2，在公安詢問念斌，乃至羈押念斌前，沒有一份客觀證據(jù)證明念斌有嫌疑。
公安的說明是，測謊專家說念斌通不過測謊，僅僅是念斌說得出國家主席的名字，但說不出總理的名字。測謊是在97年被最高檢察院明文規(guī)定，不得作為證據(jù)使用的。但平潭公安顯然不理會這些規(guī)定。一個小海島的雜貨鋪主，小學文化的念斌，這何其無辜，更不用說，之后被刑訊。
3、本案偵查方向的轉向是因為福州公安局檢測錯誤。
現(xiàn)場發(fā)現(xiàn)毒鼠強，但福州警方并沒有進行毒鼠強檢測（雖然他們自己說做過，但沒有提供任何證據(jù)，而做過氟乙酸鹽的證據(jù)，居然時隔多年，全部存在）。原因是，他們自己認為已經(jīng)檢測出了氟乙酸鹽，因此就排除了X的嫌疑?，F(xiàn)在，法院判決認定，死者氟乙酸鹽中毒依據(jù)不足。實際上是，辯方的專家，出庭通過ppt演示說明，把警方提供的所有質譜圖都進行了分析，分析表明，除了用作對比的標準樣品是氟乙酸鹽，其他的，除“俞悅尿液”的質譜圖外，其余檢材全部無法認定有氟乙酸鹽，辯方專家的觀點，在法庭上沒有遇到挑戰(zhàn)。而這唯一發(fā)現(xiàn)氟乙酸鹽的“尿液”，其實是福州公安自己去公安部買來的標準樣品。
我們是律師，當然無法說X就是兇手，但毒鼠強是德國拜耳公司生產的鼠藥，根據(jù)資料，穩(wěn)定性很強，即便死者死亡多年，仍有可能被檢測出來，因此，這就是我們敦促福州公安繼續(xù)偵查的原因之一。但偵查真不是律師的強項，是公安的強項，我們希望公安能給死者一個說法。
二，疑罪從無，就還是嫌疑犯嗎？
1、念斌是被公安炮制成嫌疑犯的，但指控念斌投毒的全部證據(jù)鏈（不僅僅是某一環(huán)）均被否定。我們建議對念斌案有懷疑的朋友，去仔細讀一下福建高院二審判決書。判決說“原判認定上訴人念斌犯投放危險物質罪的事實不清，證據(jù)不足，原公訴機關指控上訴人念斌所犯罪名不能成立。原審判決上訴人念斌賠償附帶民事訴訟原告人丁某蝦、俞甲的經(jīng)濟損失無事實依據(jù)”。
其中認定念斌無罪的理由，可以歸納為：
【未認定被害人系氟乙酸鹽鼠藥中毒】據(jù)以認定二被害人中毒原因的理化檢驗報告不足以采信，其他共進晚餐人員認定中毒原因或有無中毒缺乏充分依據(jù)。原審認定二被害人死于氟乙酸鹽鼠藥中毒的事實不清，相關證據(jù)不確實、不充分。
【未認定指控的投毒方式】鋁壺水、高壓鍋和鐵鍋的提取送檢過程不清，檢材來源相關證據(jù)間的矛盾和疑點得不到合理解釋，檢驗過程不規(guī)范，檢驗結論可靠性存疑，理化檢驗報告不足以采信，因此，認定鋁壺水有毒缺乏確實依據(jù)，原判認定念斌將鼠藥投放在鋁壺水中事實不清，關鍵證據(jù)鏈條中斷。
【未認定指控的毒物來源】念斌與楊某炎相互不能辨認，供證存在不吻合之處，配制鼠藥工具的理化檢驗報告不足以采信，原判認定念斌投放的鼠藥系從楊某炎處購買依據(jù)不充分。
【未認定念斌的有罪供述】念斌到案之初未承認犯罪，在偵查階段和檢察機關審查批捕提訊時曾經(jīng)作過多次有罪供述，審查起訴起則始終否認作案。念斌第一次有罪供述的筆錄內容與在案的審訊錄像內容不完全一致，且審訊錄像內容不完整。念斌庭前多次供述的鼠藥來源一節(jié)，其中關于賣鼠藥人的特征、年齡、鼠藥包裝袋規(guī)格以及批發(fā)香煙的時間等情節(jié)，與證人證言不相符；供述的將鼠藥水投放在鋁壺水中一節(jié)，如上所述認定鋁壺水有毒依據(jù)不確實，形不成印證；供述把鼠藥放在貨架上毒老鼠一節(jié)，從貨架表面與旁邊地面上提取的灰塵中均未能檢出鼠藥成分，亦形不成印證；供述的作案工具、剩余鼠藥，均未能查獲。
本院認為，念斌的庭前供述和辯解存在反復，庭前供述與其他證據(jù)不能相互印證，不足以采信。法院的判決很清楚，只認定了二被害人中毒死亡，（甚至都無法排除食物中毒可能性），但對本案關鍵的：中了什么毒、是不是氟乙酸鹽鼠藥中毒、投毒方式、毒物來源、證人證言、口供，全都沒有認定。因此，可以說是徹底否定了所有指控的全部鏈條。這個案件目前的主要問題還不是誰投毒的問題，而是到底有沒有人投毒都還不能確定，其他中毒導致死亡的可能至今并沒有排除。
2、不能簡單地用美國辛普森案的邏輯來套念斌案。
有人說，辛普森案，也是疑罪從無，可還是有很多人相信辛普森就是嫌疑犯。但，念斌案和辛普森案，是完全不可比擬的，辛普森案，辛普森原來就有毆打妻子的前科，而且離婚后有騷擾她的情況，案發(fā)現(xiàn)場出現(xiàn)辛普森血跡，另外，辛普森還公然逃跑，出演了警察追捕的電視直播，后來，陪審團懷疑有種族歧視的警察涉嫌構陷辛普森、以及現(xiàn)場發(fā)現(xiàn)的手套過小等，導致合理懷疑，陪審團判決罪名不成立。
而念斌案，是在另有懷疑對象的情況下，公安通過刑訊逼供和制造假證，羅織了所謂念斌投毒的故事。但最終，整個故事的每一個情節(jié)，包括毒藥種類、毒藥來源、投毒工具、投毒過程……，全部被戳穿和否定。
所以，如果說辛普森案是險勝，念斌案，應該是完勝?？善澯∽C的是，福建高院不但認定念斌犯罪不能成立，而且認定對于民事賠償責任，也無事實依據(jù)。也就是說，在念斌案中，不但無法排除合理懷疑，甚至無法達到民事上優(yōu)勢證據(jù)（或稱高度蓋然性）的標準應該說，南京大學畢業(yè)的主審法官，對案情非常清楚，法律功底也很扎實。本案指控念斌的證據(jù)，完全如空中樓閣，海市蜃樓。
3、案件事實不清，板子不能打在念斌身上，不能說因為真相沒查清，念斌就還是嫌疑對象。
除非“亡者歸來”、真兇出現(xiàn)，或者法院查明了念斌案發(fā)當天在北京或者上海等明顯不在場的證據(jù)，或者本案中毒系食物中毒，這樣的情況下，案件事實查明了，法院可以直接宣告念斌無罪。但顯然，絕大多數(shù)案件，不會存在“亡者歸來”、真兇出現(xiàn)，或者不在場證據(jù)，否則，公安機關或者檢察機關、法院也不會出這種簡單錯誤，如同趙作海、佘祥林的案子一樣，終歸存在說不清楚的時候，不在場證據(jù)不是那么好找的，你總有獨處的時候。
另外，絕大多數(shù)冤案，都有有罪口供。終審判決引用的法條，是《刑事訴訟法》第一百九十五條第（三）項：證據(jù)不足，不能認定被告人有罪的，應當作出證據(jù)不足、指控的犯罪不能成立的無罪判決。引用這個法條下判，就同時意味著，真相究竟是什么，其實公安、檢察院沒有查清楚。但是，沒查清楚的責任，板子不能打在念斌身上，不能說“因為沒查清事實，念斌就還有嫌疑”。因為，沒有任何法律規(guī)定，念斌需要自證無罪。另一方面，也正是因為辦案單位花了巨大的人力物力，炮制冤案，很可能反而忽視了其他線索，放縱了真正的罪犯。
三，念斌對最初的律師說了實話嗎？
很多人說，念斌對自己的律師都交代是自己干的。貌似如此，但問題是，要看念斌和這個律師的對話是在什么場合下進行的，以及念斌的交代是否真實。其實，警察在讓念斌會見律師前，就已經(jīng)威脅念斌說，口供不能變，必須按照原先的說法。按規(guī)定，律師會見時，警察不能在場，只能是通過監(jiān)控來觀察。但本案警察居然公然站在律師身后，（當時會見念斌的律師魏的證言），而且還架上攝像機拍攝，并且把拍攝的錄像當做指控念斌的證據(jù)。所以，雖然名為律師會見，實際上是警察利用律師會見再次非法獲取念斌有罪供述。
而且，這個魏律師并不是念斌家請的律師，他們請的律師出差了，讓這個律師去代替會見。律師對警察公然違法，也未提出異議。更何況，這個錄像中的內容，和前后的口供一樣，最終都被客觀證據(jù)否定了，這些客觀證據(jù)，包括本案是否有氟乙酸鹽鼠藥，鼠藥從哪里來，如何投毒，毒在哪里，這些客觀證據(jù)，都證明了，口供上的內容完全是假的，被迫編出來的。
如果大家沒有遺忘趙作海案，據(jù)我們查資料，趙作海一直到了法院審理階段才翻供，之前一直是承認自己殺人，說明之前的口供，全部是認罪的，事實上，死者后來歸來了，說明口供是最脆弱的證據(jù)，絕大多數(shù)人被刑訊逼供或者拿家屬威脅之后，都會有很長的時間恐懼，要克服恐懼才會翻供。這就是《刑訴法》第五十三條規(guī)定，要重證據(jù)，不輕信口供的立法原意。對警方利用律師會見取證的違法行為，只能說，是中國司法現(xiàn)狀的奇葩，而不能被作為猜疑念斌可能做案的依據(jù)。
四，念斌案真的是平潭警方設備差水平低嗎？
1，本案的最大錯誤之一，是對檢測科學的不尊重，對檢測結果的迷信。有人說，平潭是一個海島，可能主要是基層民警的辦案水平問題，導致證據(jù)收集不力，放過了念斌。也有民警出庭承認自己水平低。但辯護人不這么看。但是這個案子是福州市公安局刑偵隊一起參與偵破的，念斌咬舌自殘時，訊問他的就有福州市公安局的警察，而關鍵導致本案轉向的錯誤檢測，是來自福建省公安廳號稱毒物克星的專家指導下進行的，正式檢測機構是福州市公安局，他們擁有在當時是全國公安系統(tǒng)一流的硬件儀器設備。這應該是福建省最強的警察力量。
問題是，這個機構，其實是缺乏鑒定該種毒物的資質的，也沒有遵循檢測規(guī)范，如果他們把檢材送去公安部或者北京、上海有資質的鑒定機構，或許就不會擺烏龍，導致無辜的念斌被瞄上。當然，如果沒有刑訊逼供，也就不會出現(xiàn)自己認罪，然后按照認罪來私人定制其他證據(jù)，譬如賣鼠藥的老頭，譬如一定是氟乙酸鹽鼠藥中毒，譬如燒水壺投毒。檢測規(guī)范也沒有遵守，實驗室管理非?；靵y，會把自己的樣品，當做死者的尿液。
2，證人不出庭，書面審判，也是冤案頻發(fā)的原因。
原來的四次起訴、審判，關鍵是對于鑒定程序、鑒定資質、刑訊逼供、證人出庭的忽視，是重實體、輕程序的慣性思維，至今無法消除。坦白說，念斌案這么多偵查人員、勘驗人員、鑒定人員、專家證人（我國稱之為專家輔助人）的出庭，在我們辦理的案件中，還是少見的，絕大多數(shù)中國式審判，仍然是紙上審判，幾個紙面的卷宗，就可以給一個人判十幾年有期徒刑，甚至死刑。往往一個重大刑事案件，半天就審理完畢了。這種審判方式，有其內部形成的機理，北大的陳瑞華教授就專門分析過其中的弊端，辯護人就不引用了，建議有興趣的去閱讀。
但是，本案偵查人員、勘驗人員、鑒定人員、專家證人出庭的作用，是非常明顯的。當面鑼，對面鼓，證人出庭的作用，在重大刑事案件中，古今中外，都是非常重視的。除了專家出庭否定了氟乙酸鹽的存在，訊問念斌的偵查人員出庭，接受律師的訊問，就發(fā)現(xiàn)了他無法回答訊問錄像中的矛盾，他只能承認錄像中間空缺一個多小時，空缺的時間，恰好是念斌一直說被刑訊的時間。而之前整整7年，認罪錄像都被法院認為沒有整合剪接，而作為定案王牌證據(jù)，警方也一直隱瞞了7年。
五，今天，念斌和你我一樣清白。
理論上，本案真兇不出現(xiàn)，周圍誰都可能是真兇，但今天，從法律上看，念斌和任何一個無辜的人一樣，都站在同一起點，警方和檢方所有指控的證據(jù)，都被否定了，念斌和我們是站在同一條線前，如同案發(fā)前的小雜貨鋪主。如果念斌還是嫌疑人，那么你我都是，只要你身邊發(fā)生了一個殺人案，在真兇未明之前，誰都是嫌疑人，在沒有證據(jù)時，你愿意被這樣推斷嗎？我們似乎忘記了法律是無罪推定。只有初步證據(jù)，才能把一個人拘留，只有對有證據(jù)證明有犯罪事實，才能逮捕，只有證據(jù)確實充分，才能對一個進行起訴，也只有排除所有合理懷疑，才能定一個人罪，如果我們否定了這些，等于是推倒了整個現(xiàn)代文明為基礎的刑事司法大廈。
多余的話，過去不能被忘卻，但希望我們以同情理解的心態(tài)來對待。很多冤案是大氣候造成的，這其中不僅僅是公安、還有檢察、法院，甚至上面的領導，政治氛圍等，以及，技術檢測能力，專家嚴格求真的素養(yǎng)。沒有一滴水說自己釀成了洪水，倒過來也一樣。單單拿一個警察涉嫌刑訊追責，難說公允。（而且很難證明，因為警察之間不會互相指證，美國也有類似BLUE
WALL潛規(guī)則），我在06年的審訊錄像中，看到翁其峰是滿頭黑發(fā)，但今年在法庭上詢問他時，70后的他已經(jīng)是白發(fā)滿頭。雖然他在庭上毫無悔改之意，但我們相信，舉頭三次有神明。人在做，天在看，況且，人有千算，天有一算。
我們祝愿念斌，和他團圓后的妻子孩子，不再戴著嫌疑人（家屬）的帽子，清清白白，度過平靜的余生。也但愿中國，再無念斌案。
念斌的辯護人：張燕生
斯偉江
2014年8月27日
專注刑事辯護律師 還無罪者一生清白：優(yōu)秀的刑辯律師，具有挑戰(zhàn)公權力的勇氣和智慧，用抽絲剝繭之功分析每一份證據(jù)，敢于排除非法證據(jù)，為嫌疑人的生命權和自由權而戰(zhàn)，還無罪者一生清白，是刑辯律師的追求，為此，我們不能懈怠，刑辯律師永遠在路上。
關注微信“龔來章律師”(微信號)，閱讀更多精彩文章。使用微信掃描左側二維碼添加關注。
掃描二維碼，關注龔來章律師
（聲明：本文僅代表作者觀點，不代表法邦網(wǎng)立場。本文為作者授權法邦網(wǎng)發(fā)表，如有轉載務必注明來源“龔來章律師網(wǎng)”）
執(zhí)業(yè)律所：北京市兩高律師事務所
咨詢電話： 15811286610
著名刑辯律師，公安刑偵專業(yè)出身，兩高刑事辯護律師團主任律師，法邦名律聯(lián)盟刑辯律師，現(xiàn)專注職務犯罪、經(jīng)濟金融犯罪、涉黑涉毒犯罪、暴力犯罪刑事辯護。為嫌疑人的生命權和自由權而戰(zhàn)，以勇氣和智慧挑戰(zhàn)公權力，排除非法證據(jù)，還無罪者一生清白。
執(zhí)業(yè)律所：北京市兩高律師事務所
咨詢電話：15811286610
著名刑辯律師，公安刑偵專業(yè)出身，兩高刑事辯護律師團主任律師，法邦名律聯(lián)盟刑辯律師，現(xiàn)專注職務犯罪、經(jīng)濟金融犯罪、涉黑涉毒犯罪、暴力犯罪刑事辯護。為嫌疑人的生命權和自由權而戰(zhàn)，以勇氣和智慧挑戰(zhàn)公權力，排除非法證據(jù)，還無罪者一生清白。
使用微信掃描二維碼
關注龔來章律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