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10日,有媒體以《我國貧富差距逼近社會容忍“紅線”》為題進行了報道。報道甫出,社會一片嘩然,多家媒體長篇累牘地相繼跟進、網上評論鋪天蓋地。本期“南方經濟圓桌”特別邀請了三位經濟學家,就貧富差距及即將出臺的收入分配調整方案展開討論。

■話題環(huán)境

歷時六年收入分配改革臨盆

收入分配改革從2004年開始啟動調研,到了2010年似乎進入收獲的季節(jié)。近日,有關部門表態(tài),《關于加強收入分配調節(jié)的指導意見及實施細則》(簡稱《意見》)有望在年內出臺。

從播種到收獲,歷時六年,收入分配改革似乎也應驗了“帕累托改進”?！案母餇可婷嫣珡V,因此阻力也很大。不同收入群體的利益博弈是改革難以推進的主要原因。而很大一部分阻力則來自壟斷企業(yè)和一些收入比較高的行業(yè)。”中國工程院院士、中國社會科學院學部委員李京文最近在接受媒體采訪時表示。

在談到收入分配改革時,溫家寶亦曾指出,要深化壟斷行業(yè)收入分配制度改革,完善對壟斷行業(yè)工資總額和工資水平的雙重調控政策,嚴格規(guī)范國有企業(yè)、金融機構經營管理人員特別是高管的收入,完善監(jiān)管辦法。

當然,改革的措施并非僅僅拿壟斷行業(yè)開刀,正如溫家寶在4月1日出版的《求是》所說,要通過合理的收入分配制度把社會財富這塊“蛋糕”分好。正如部分經濟學家所言,增加收入是一連串事件,收入分配的改革是一連串事件。

而這一天似正在臨近?！安还茉趺礃?今年必須拿出東西來,收入分配不能總是空談”,國家發(fā)改委就業(yè)和收入分配司司長張東生,在日前的一次內部討論會上提議,建立國有企業(yè)和壟斷行業(yè)分紅機制,通過向社?；饎澽D權益、向公共預算調入部分收益等方式,建立居民分享國有壟斷企業(yè)利潤的有效途徑。

針對以上種種“癥結”,新的改革方案有望開出藥方,完善對壟斷行業(yè)工資總額和工資水平的“雙重”調控政策。

據了解,比如,針對行業(yè)間的差距,方案有望提出,制定壟斷行業(yè)工資與社會平均工資差距管理辦法,并使壟斷行業(yè)的工資總額管理與實現(xiàn)的利潤基本脫鉤。此外,張東生司長還建議,向公共預算調入部分國企收益。通過收入分配改革,提高調入公共預算的國企紅利規(guī)模,可用于全社會的公共支出。據了解,目前財政部和國資委就提高央企上繳紅利比例正在研究當中。

本期嘉賓:

李珍

中國人民大學公共管理學院教授

馮興元

中國社科院農村發(fā)展研究所副研究員

劉桓

中央財經大學稅務學院教授、副院長

■個人觀點陳述

貧富差距懸殊是多重因素導致的結果

主持人:據世界銀行測算,我國2009年的基尼系數是0.47,在所有公布的135個國家中名列第36位,說明我國的貧富分化問題已十分嚴峻;更值得關注的是,中國的貧富差距拉大速度是世界前十大經濟體中最快的。為什么我們的經濟規(guī)模不斷趕超世界強國,但是貧富差距有增無減?

李珍:資本處于強勢政府不能任由勞動者狀況惡化

相比同樣處于轉型期的國家,比如東歐諸國,中國的情況不太一樣。當前的收入分配格局,還是改革不徹底的結果。一方面,壟斷行業(yè)的收入高出社會平均收入一大截,當然我們要做具體的分析,是自然壟斷,還是行政壟斷,但總體上來說,很多行業(yè)的市場化程度還不夠。

另外,在另一方面,勞動者的收入這快,由于資本處于強勢地位,加上中國的勞動力市場長期處于一個無限供給的狀態(tài),因此在與資本的對話中,沒有地位。如果政府在其中不能恰當地履行角色,就會惡化勞動者的狀況。不過,當下勞動力市場正發(fā)生變化,朝著一個更利于勞方的方向在演進。

馮興元:貧富懸殊問題主因還是市場化不夠的結果

中國仍處于市場轉型的過程里,總體上而言,貧富懸殊的問題,主因還是市場化不夠的結果。在一個正常的市場經濟環(huán)境里,即使收入差距較大,人們關心的是有沒有參與到市場競爭的過程里去,而且,市場過程解決了大部分公平的問題。

對比國內,一次分配中的不公平,尤其是壟斷企業(yè),應該從市場里退出來。此外,退一步說,如果中國的市場化程度比現(xiàn)在要高,中國的GDP規(guī)模,即我們能分配的“蛋糕”要比現(xiàn)在大。

劉桓:貧富差距是一個結構性不對稱的問題

我覺得是一個結構性不對稱的問題,是所謂的市場化過度成分。目前的貧富差距,主要表現(xiàn)為幾個生產要素取得的收入不對稱,勞動所得占的比重下降,在改革初期是勞動薪金占到55%—57%,現(xiàn)在只有34%。也就是說勞動者的收入狀況惡化,土地所占的比例過大,這是市場化過度的結果,需要在收入結構上加以矯正。

此外,壟斷行業(yè)取得的收入過高,都是工薪階層的分配,真正的差距在,資本和土地,以及資源,這些要素取得的回報遠遠超出社會平均水平。

■觀點交鋒

收入分配調整當務之急是行動起來

主持人:收入分配并不簡單是一個在不同階層的再分配過程,相關聯(lián)的,比如說城鄉(xiāng)二元結構、不斷攀高的房地產價格以及社會保障體系,這些制度要素都對收入分配的最終結果產生了影響,我們當務之急是要做出哪些改變?

李珍:社會保障解決不了收入分配的問題

我認為分配的問題,靠社會保障是不足的,重要的是初次的分配的平等。當然,在市場經濟里,我們確實要有落差,不能一刀切,否則會喪失效率,否則這個連我們再次分配的蛋糕都做不大,但是這個差距到底要有多大,需要認真的研究。此外,很多人談到收入分配,就說到社會保障,但社會保障是一個基礎性的東西,不能承擔過多的社會經濟功能。比如說,社會保障的對象主要是弱勢群體,不能把有效需求不足、公平分配的問題都放到社會保障這個桶里面來,它更多是一個社會安全網。因此,我們特別需要冷靜,要清楚認識到社會保障制度在轉軌期的意義和作用,不能靠它來解決收入分配的問題。

馮興元:收入分配調整應注重稅負調整手段

我關注的視角是稅負方面的,因為稅負背后實際上是權利和責任。中國的稅收負擔過重,中國的宏觀稅負在41%,即所有的收入除以GDP達到41%。

舉例來說:福布斯2009稅收痛苦指數排行榜中國全球排名第二,第一是法國。為什么這么高?先看看痛苦指數是由什么構成的?痛苦指數是由不同稅種的最高邊際稅率加總得到的。其中包含五塊,看每一塊最高的邊際稅率是多少,然后簡單地加總起來,有增值稅、企業(yè)所得稅、個人所得稅、個人社保繳款份額、企業(yè)主配套上繳的社會繳款份額。福布斯公布的2009年稅負痛苦指數排名中,中國得分159。其中:增值稅率為17%,企業(yè)所得稅25%(兩稅統(tǒng)一以后),個人所得稅收45%,個人收入中的23%作為社保繳款,企業(yè)則配套上繳員工個人收入的49%作為社?；鹄U款。與2008年相比,中國由于社?；鸱矫娑愗摰脑黾?中國的稅收痛苦指數上升了7點,排名從去年的第五名上升至第二名,僅次于法國。

戶口制是必須取消的,做為一個內部市場,形成內部障礙了就得取消。

劉桓:城鄉(xiāng)一體化是解決收入分配途徑之一

城鄉(xiāng)一體化毫無疑問是我們必由之路。但是這是個漸進的過程,需要很長時間的磨合。首先是產業(yè)轉型的問題,我們想辦法提高農業(yè)勞動生產率,把我們的農村建設得更好;同時,農村的市場肯定是有一定的限度,大量的農村人口需要轉移出去,但對目前我們的產業(yè)規(guī)模,能夠吸納勞動力就業(yè)的規(guī)模,以及是否能夠提供足夠的公務服務,所以戶籍最終肯定不是問題,真正的目標應該是城鄉(xiāng)一體化。

主持人:收入分配的調整是否是當務之急?為什么一時間成為眾所關注的焦點?

■圓桌共識

勞動者收入比重多年來一直下降調整成當務之急

李珍:勞動者收入比重下降造成經濟困擾

2010年兩會提出調整國民收入分配問題,很多討論的主題變成了漲工資,其實,這跟漲工資沒有直接關系。當然,最直觀的勞動者收入比重這么多年一直在下降,但是其本身有一定的規(guī)律可循,比如經濟發(fā)展方式、制度因素等。

國民收入分配指的是產出(或附加價值)在不同生產要素之間的第一次分配,主要就是勞動者和資本各占的比例。當然,要素還可以包括土地及土地上的資源。過去十多年,中國的工業(yè)化速度非?？?尤其是重工業(yè),而重工業(yè)對資本投入的需求很大,同時,中國第三產業(yè)的發(fā)展還顯落后,目前,中國服務業(yè)在GDP中的比重只有40%左右,遠遠低于發(fā)達國家,甚至不如一些第三世界國家,而在服務業(yè)部門中,勞動者所得比重較工業(yè)部門高得多,這也使得中國一次收入分配中勞動者收入比重下降。

與此相聯(lián)系的是,由于中國勞動力市場一直處于無限供給的狀態(tài),因此勞方幾乎沒有和資方的議價能力,所以我們也看到過去多年,基本工資上升的幅度非常小,樂觀的是這兩年逐漸起了變化。

應該意識到,勞動者收入比重的下降,對中國經濟造成一系列困擾,比如說,消費占GDP的比重在下降,內需嚴重不足。因此,如果要提高勞動力收入,使勞動者報酬在整個國民收入中增加,降低資本在勞動中的比重,勢必要降低資本在投入中所占比重,說深了,這涉及到我們經濟轉型等諸方面的問題。

劉桓:中國勞動稅負高于資本稅負亟待調整

我非常贊同提高勞動者收入的比重的建議。但我還有一些建議,比如說稅收的問題,也會對勞動者的收入形成很大的影響。我國目前的稅制結構、征管水平,還是比較落后的。

稅制本身而言,勞動收入占的比重比較大,但管得比較嚴的就是工資收入這塊,工薪階層的繳納額,加劇了勞動收入下降的局面。而資本收入這塊,由于歷史原因及征管水平的落后,造成勞動稅負高于資本稅負,這在世界上是很少見的。建議從兩頭去考慮,降低勞動者的稅收,降到30%,目前是45%,高收入的要加強。

■話題回顧

○2009年9月,國資委出臺《關于進一步規(guī)范中央企業(yè)負責人薪酬管理的指導意見》。

○2009年11月,率先在冶金、電力、石油石化、航空等四個行業(yè)啟動的國企工資總額預算管理改革。

○2010年2月3日,胡錦濤總書記在談到轉變經濟發(fā)展方式時,將“加快調整國民收入分配結構”放在了首位。

○2010年3月5日,溫家寶總理在政府工作報告中強調“逐步提高居民收入在國民收入分配中的比重,提高勞動報酬在初次分配中的比重”。

○2010年全國兩會,“收入分配”備受關注,而壟斷行業(yè)更是焦點中的焦點。兩會期間,九三學社中央提交了《關于優(yōu)化國民收入分配結構推動經濟社會持續(xù)健康發(fā)展的建議》的提案,指出2008年電力、石油、煙草等壟斷性質的行業(yè)職工平均收入已達到全國平均水平的5—10倍。

○2010年4月23日人保部新聞發(fā)言人尹成基表示,一季度有7個省已經對最低工資標準做出了調整,其中最高檔平均調整幅度達到17%左右,還有20個省計劃將在2010年適時調整最低工資標準。

○2010年4月27日,胡錦濤在全國勞動模范表彰大會提出,要不斷增加勞動者特別是一線勞動者的勞動報酬,讓廣大勞動群眾實現(xiàn)體面勞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