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斌和周小軍這兩個供體，我分別掙了8萬元和7萬多元。因為這兩人算是我自己的“供體”，掙得就多；其他交易的都是另外中介提供的“供體”，我只是介紹者，掙得就少。從2008年9月至2009年7月被抓，我一共介紹了10來起腎臟買賣，大概獲利20多萬元。

“我院以故意傷害罪提起公訴的楊小玲、解小永誘騙不滿18周歲公民賣腎案，是一種新型犯罪?！背修k此案的甘肅省蘭州市城關區(qū)檢察院檢察官薛淵介紹說，該案是甘肅省首例買賣人體器官案。

2009年7月6日，蘭州市民張金蓮到該市公安局城關分局報案，稱其侄子王斌被人誘騙賣掉了一個腎臟。據報案人講，2009年5月底家住金昌市的王斌和周小軍(均為化名)偷偷拿上家里的錢一起去西安游玩。在西安花完錢后二人想到了當地收容站，想讓收容站遣送他們回家。二人在收容站住了一晚上，次日起床時一個自稱王曉勇(真名解小永)的人告訴他們：人體器官可以買賣，包括腎臟、肝臟、眼角膜等，價格不同，賣腎的價格一般是4萬元至5萬元，還說賣腎對人體健康影響不大。二人年少無知，爽快答應了。王曉勇一再叮囑他們要把年齡說大些。

第三天，王曉勇帶著王斌和周小軍來到蘭州，將二人交給了一個叫楊小玲的女人。楊小玲把他們領到城關區(qū)通渭路一出租房內?！爱敃r房內已住著好多等待賣腎的人，楊小玲給他們免費提供食宿，一個叫‘寶’(真名胡磊)的人負責看管我們，等醫(yī)院有需要做腎臟移植手術的患者，再領人去做配型?！蓖醣笳f。

其間，楊小玲多次勸說王斌和周小軍，稱割除1個腎臟身體不受任何影響，并給王斌辦理了虛假身份資料和家庭關系，讓他用“王凱”的名字，與患者成為親屬關系。6月25日，楊小玲帶著王斌來到蘭州某大醫(yī)院進行了腎臟切除手術，將其1個腎臟移植給了1名尿毒癥患者。4天后，楊小玲給了王斌5.1萬元。7月9日，經過同樣的程序周小軍也在該醫(yī)院將1個腎臟移植給了來自廣東的腎衰竭患者，得到了4.2萬元賣腎款。

蘭州市公安局城關分局立即立案偵查此案，并很快破案。2009年7月9日，嫌疑人楊小玲歸案，后被取保候審。2009年8月底她又因2008年與另一團伙爭奪腎源互毆致他人輕傷，被蘭州市七里河區(qū)檢察院以故意傷害罪批捕。今年初，嫌疑人解小永被抓獲，隨后被蘭州市城關區(qū)檢察院以故意傷害罪批捕。

被告人：兒子賣腎我才干上這行的

在看守所里，年近半百的楊小玲是一瘸一拐地走進審訊室的。記者詢問得知，17歲時的一場車禍使其左腿截肢，裝上了假肢。這個經歷過不幸的殘疾女人，是如何進入介紹人體器官買賣行當，走上犯罪道路的呢？

殘疾女中介是一“供體”的母親

記者：你家在陜西，怎么到蘭州做人體器官買賣中介？

楊小玲：因為兒子賣了腎我才干上了介紹腎臟買賣這一行的。我是陜西澄城人，2007年兒子當兵復員后，想開個鞋店但沒錢，然后他外出了3個月，回來后我發(fā)現他上身左側有個刀口，還包扎著。我問他是怎么回事，他說洗澡時劃破了。

1年后兒媳告訴我兒子把1個腎賣了，當時我很難受，曾想報警，但想想兒子是自愿賣腎的，而且獲了利，怕警方不受理，就沒報案。2008年我來蘭州弟弟家看孩子，弟弟家有電腦，我上網查找賣腎的后果，不想看到了很多買賣腎臟的信息。我弟弟家離蘭州某大醫(yī)院近，沒事我就去該醫(yī)院了解什么樣的病人需要換腎。那里有很多做血液透析的病人，其中許多病人需要換腎。我覺得給他們介紹腎源是條掙錢的路，就把電話號碼留給一個病人家屬，并告知誰要是需要換腎就和我聯(lián)系。

后來我假裝回陜西從弟弟家搬出來，在蘭州西關租了房子，每天去網吧查找腎臟買賣資料。一次偶然的機會，我認識了同行老鄉(xiāng)解小永。

記者：你第一筆“生意”是怎樣做成的，掙了多少錢？

楊小玲：2008年9月我做了第一筆“生意”。住在該大醫(yī)院的病人家屬和我聯(lián)系說需要腎源，我在網上發(fā)布了求購信息，并留下電話，找到供體后帶著其與患者、中介見了面，最后配型成功做了手術。當時患者給了我800多元，中介給了我5000元。第一次拿到這么多錢，感覺這個生意很好做，就正式進入人體器官買賣中介行當。

記者：從王斌和周小軍賣腎交易中你分別掙了多少錢？你一共做了多少筆“生意”？

楊小玲：我分別掙了8萬元和7萬多元。因為這兩人算是我自己的“供體”，掙得就多；其他交易的都是另外中介提供的“供體”，我只是介紹者，掙得就少。從2008年9月至2009年7月被抓，我一共介紹了10來起腎臟買賣，大概獲利20多萬元。

“黑中介”成員都是親戚或者老鄉(xiāng)記者：王斌和周小軍都是未成年人，你知道嗎？

楊小玲：我真不知道他倆不滿18周歲，他倆都說20多歲了，我看著也像20多歲的樣子。一般供體太小我是不會介紹其賣腎的，解小永后來帶來的那個娃娃看著就小，那娃還問我做腎臟切除手術后身上是不是不留疤痕，他說解小永告訴他不留任何痕跡，并揭開衣服讓他看，說其做手術就沒疤痕。我對他說了實話，那娃就反悔了。

記者：你們怎樣聯(lián)系供體和病人？蘭州有多少人在做人體器官買賣“生意”？

楊小玲：我們主要是通過在網上加入買賣腎臟的QQ群，大家互通信息，在全國范圍內聯(lián)系供體和病人，周小軍的腎臟就移植給了廣東的一個病人。另外我們也在醫(yī)院散發(fā)名片，張貼小廣告，移植王斌腎臟的病人就是在醫(yī)院廁所中看到我們的小廣告后，打電話和我聯(lián)系上的。

蘭州干這個行當的有四五伙人。每伙都有好幾個人，彼此都是親戚或者老鄉(xiāng)。和我一起干的尚俊玲(另案處理)就是我從小一起長大的朋友，我見她離婚了一個人沒錢掙，就叫上她一起干。通渭路的房子是尚俊玲的外甥胡磊(另案處理)租的，負責“養(yǎng)供體”，有病人需要腎源，我們就去他那里找“供體”做配型。胡磊也在網上發(fā)“供體”信息，尋找換腎的病人。

我只介紹腎臟買賣，其他器官買賣不做，病人都是蘭州某大醫(yī)院的。在蘭州一般病人買腎需花10萬元到15萬元，給賣腎者四五萬元，余下的給中介。這些錢除去“養(yǎng)供體”等消費，剩余部分就是盈利了。

供體越年輕，其器官價格越高

記者：你們是怎么做供體“生意”的？

楊小玲：供體來了先目測，然后詢問其年齡、身體健康狀況等，年齡段合適、身體健康的就留下養(yǎng)起來，等待有需要者再去做配型。

供體越年輕，其器官越好出售，我們向受體要的價格也越高。因為按普通人的理解，供體越年輕，器官質量越高，也就越有活力。一般我們的供體都是20歲到30歲之間的年輕人。30歲以后的人，隨著年齡的增長，器官的功能會降低，賣不出好價錢。

記者：你因故意傷害罪被判刑是怎么回事？楊小玲：那是2008年過年時，一個叫楊小東的中介打電話威脅我，說他家在蘭州，也在干介紹腎臟買賣這行，不許我在蘭州再做這行。我讓兒子叫人把他打成了輕傷，結果我和兒子被蘭州市七里河區(qū)法院分別判處有期徒刑十個月。

記者：你知道介紹買賣腎臟是犯罪嗎？

楊小玲：我從來不知道干這行是犯罪，病人還都說我是在干善事呢。有些人年紀輕輕得了尿毒癥，不換腎就會死，我給他們介紹了合適的供體，他們才有了第二次生命。被抓后我才知道人體器官不能買賣，但說我犯了故意傷害罪我不認，我沒傷害供體，他們賣腎都是自愿的。

檢察官：如何定性成為該案最大難點

說起楊小玲、解小永誘騙少年賣腎案，辦案檢察官薛淵從法理到情理一一解析。

案件3次提交檢委會討論

記者：辦理該案的最大難點是什么？

薛淵：人體器官買賣是一種新型犯罪，《刑法》中沒有明確規(guī)定罪名。我接受此案后上網查過，全國從事人體器官買賣中介行當的人很多，但將黑手伸向未成年人的，該案尚屬首例。以什么罪名對該案提起公訴，才能準確打擊這種犯罪行為，成為我們審查起訴該案的一大難點。

記者：你們是如何將該案定性為“故意傷害罪”的？薛淵：今年4月我院受理審查起訴該案。初次接觸此類案件，我覺得震驚。審查過程中我發(fā)現兩被告人一再強調供體是自愿的，詢問兩位被害人，他們也說是自愿的。但在詢問過程中，兩位被害人說話有些顧慮。通過做工作，他們說出了實情：楊小玲在出售他們的腎臟過程中，確實控制著他們，留下了他們的家庭地址及家庭成員的聯(lián)系方式。因害怕自己受到傷害、家庭成員受到騷擾，賣腎后兩人一直不敢說。由此將此案定性為故意傷害罪合適些。

同時，在蘭州的四五伙人體器官買賣中介中，楊小玲的名氣很大，她壟斷了蘭州某大醫(yī)院的腎源，不知該醫(yī)院醫(yī)生是否參與其中?；谏鲜鰞牲c原因，我們將該案提交檢委會討論決定。

記者：檢委會討論該案時委員們都是什么意見？薛淵：對于該案我院十分慎重，案件從審查批準逮捕到審查起訴，曾3次提交檢察委員會討論。與會委員對該案的定性有兩種意見：一種認為應定性為非法經營罪；一種認為應定性為故意傷害罪。兩種觀點不分伯仲，爭論激烈。

有的委員說，該案整個過程就是一個商品買賣的過程，犯罪行為侵犯的客體是國家限制買賣物品的市場管理制度，侵犯的對象是《人體器官移植條例》已明令禁止買賣的物品，犯罪的客觀方面表現為從事其他非法經營活動，擾亂市場秩序，情節(jié)嚴重的行為，楊小玲、解小永的行為完全符合非法經營罪客觀方面的表現，應以非法經營罪提起公訴。

有的委員認為，發(fā)生在蘭州的這起人體器官買賣案件，不同于一般的此類案件，有其特殊性，兩名供體均是未滿18周歲的未成年人，依據《人體器官移植條例》中摘取未滿18周歲公民的活體器官構成犯罪的，依法追究刑事責任的規(guī)定，該案被害人王斌和周小軍“右側腎臟被摘除致使右側腎臟缺失，右腎功能完全喪失”，均被認定構成重傷。從量刑上看，故意傷害致人重傷的，處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而非法經營罪則處五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根據《人體器官移植條例》的立法精神，認定故意傷害罪更能體現法律保護未成年人的本意。

經過請示上級檢察院，在充分聽取辦案人、檢委會委員意見后，結合該案案情和相關立法精神，我院最終以故意傷害罪對楊小玲、解小永提起公訴。

醫(yī)院嚴格審查可防止器官買賣行為

記者：在該案中，相關醫(yī)院是否應該承擔責任？薛淵：通過審查該案，從被害人的陳述和證人證言看，相關醫(yī)院在審查摘取活體器官申請時，對器官供方是否為患者的親屬、有無買賣或者變相買賣人體器官的情形，僅僅審核雙方遞交的書面材料，只要供患雙方在各種書面材料上簽字，就完成了審查，根本不作任何實質性的審查。醫(yī)院如果對“供體”身份詳細詢問、外貌特征和年齡認真比對、供患雙方說話口音等進行具體辨別，就可以發(fā)現很多問題和漏洞，最大限度地降低通過買賣移植器官的行為。

正是這種流于形式、形同虛設的審查，給從事人體器官買賣者提供了可乘之機，提供了獲取暴利的土壤。他們利用大量的虛假材料、偽造證件，介紹供體冒充患者親屬，使買賣的人體器官順利通過移植手術。

就本案來說，周小軍是以廣東病人堂弟的身份將腎臟移植給他的。但廣東病人是典型的南方人長相，身體瘦小，一口地道的廣東口音，而周小軍是典型的北方人長相，1.8米的大個子，身體壯實，一口甘肅話。二人這樣巨大的差異，竟在醫(yī)院的審查中順利通過了。是醫(yī)生工作不認真，還是對器官買賣行為的一種默認；是對病人的同情，還是得了什么好處，令人深思。該案判決后，我院將就人體器官移植的審查行為向相關醫(yī)院發(fā)出檢察建議，以促使人體器官移植工作更加規(guī)范。

醫(yī)生：醫(yī)院沒有途徑核實捐獻人的真實身份

記者：醫(yī)院在接受器官捐獻移植手術時，如何進行審查？

蘭州某醫(yī)院泌尿外科馬主任：2007年頒布的《人體器官移植條例》明確規(guī)定買賣器官是違法的，所以特別規(guī)定活體器官只能捐獻給配偶、直系血親或者三代以內旁系血親，這就最大限度地排除了買賣關系。我們就審查這方面的資料。

蘭州某醫(yī)院普外科周主任：目前在我們醫(yī)院器官移植手術中，器官來源的渠道主要是親屬間的捐贈，基本不接受社會人士的捐獻。如果有捐獻的話，供體會受到醫(yī)院社會倫理委員會的嚴格審核，還必須提供供患雙方的身份證原件、戶口簿原件、雙方戶口所在派出所戶籍證明、供體和受體親屬關系證明、自愿捐贈的公證書等材料。但是不法分子有預謀地偽造全套材料，作為醫(yī)院，目前還沒有途徑核實捐獻人身份的真實性。

王丹群 徐安全 王晗雅 翟蘭云 李郁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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