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涌 中國政法大學教授

內部舉報人頻受打擊，會產(chǎn)生殺雞儆猴之效應。要像保護沙漠中的泉眼那樣保護內部舉報人

四川長虹前員工范德均實名公開舉報長虹財務造假，近日相關部門調查得出長虹清白的結論，范則因多年前涉嫌虛開增值稅發(fā)票而被刑拘。

從實名公開舉報到監(jiān)管部門調查結論，再到司法機關刑拘舉報人，范德均事件與2006年長征電器前監(jiān)事李杰斌舉報長征電器涉嫌造假事件，幾乎一脈相承。兩起珍稀的內部人實名公開舉報上市公司案件，都是同樣的結局。

其實，四川長虹與長征電器是否財務造假，范德均與李杰斌的個人品行如何，其舉報是出于公心還是私怨，已不是最重要的問題。最重要的是，在中國的證券市場中，舉報人的功能是什么？舉報人有生存的制度空間嗎？

眾所周知，資本市場的公平與效率，取決于信息的充分披露。而欺詐行為往往是極其狡猾和隱秘的，監(jiān)管機關僅憑一己之力難以揭開黑幕，所以，舉報人是證券監(jiān)管中不可或缺的杠桿。

在實踐中，舉報人又分為外部舉報人和內部舉報人。外部舉報人一般是具有公共責任感的專業(yè)人士，例如麥道夫旁氏騙局的舉報人哈里-馬科波羅斯（Harry Markopolos）就是證券經(jīng)理人，也是證券欺詐調查專家。而在當前的中國，外部舉報人則主要由一群公益律師擔當。內部舉報人則通常任職于被舉報的機構，或與被舉報人關系密切，深知內情，他們比外部舉報人更具有殺傷力。在美國證券交易委員會（SEC）的執(zhí)法活動中，內部舉報人舉足輕重，例如在2009年Galleon Group LLC內幕交易案中，內部舉報人Roomy Khan的信息起到?jīng)Q定性作用。著名的好萊塢電影《告密者》也是改編自一則關于大公司內部舉報人的真實故事。在中國，查處監(jiān)管部門官員腐敗案件，也大多依賴內部舉報人披露真相，如證監(jiān)會王小石案、商務部郭京毅案等。

如有合理的制度與環(huán)境培育和保護舉報人，特別是內部舉報人，證券市場將有穩(wěn)定的丑聞揭露機制，這本身就是信息披露制度一個有機而重要的組成部分。毫不夸張地說：舉報人的命運是衡量一國證券市場監(jiān)管效率的重要指標。

美國金融監(jiān)管機構通過設立舉報人重獎制度激勵舉報人，甚至主動培養(yǎng)線人與“深喉”。對于舉報人的獎賞也是實實在在的，例如：美國證券交易委員會對舉報人的獎賞是被舉報人罰金的10%，而1989年的《金融機構改革、復興與強制法》（FIRREA）規(guī)定對舉報人的獎賞則高達罰金的25%。美國憲法保護言論自由，對舉報人也沒有誹謗罪、誣告陷害罪以及侵害商業(yè)信譽罪的威脅，加之，法律對證人乃至污點證人的充分保護，舉報人更無后顧之憂。

美國的舉報人重獎制度與保護制度培植出舉報人一族。他們是潛伏在證券市場中的白鯊，隨時撕破欺詐者的嘴臉；他們改變了證券市場的生態(tài)結構，對上市公司和金融機構構成有力的威懾和監(jiān)督。這是一種立意高遠、匠心獨具的制度設計。

相比之下，在中國，舉報人的法律環(huán)境卻截然不同，范德均與李杰斌的命運就是一個側影，而決定兩個個體命運的力量則是中國證券市場背后積重難返的制度與歷史的沉疴。

上世紀，地方政府紛紛將本地國有企業(yè)包裝上市，IPO圈錢成為地方的重要財源，地方政府與上市公司的關系幾同父與子。證券監(jiān)管難見刀光血影，公眾投資者的利益長期被忽略。這種格局下，上市公司——更準確地說——上市公司控制人，有能力調動權力資源，維護一己之利。上市公司被舉報人中傷，地方政府抓捕舉報人，成為固定的故事情節(jié)。特別是對內部舉報人，打擊與報復也最為殘酷，因為內部舉報人不僅泄露天機，對被舉報者來說是背叛與不忠，危險深遠，孰不可忍。當然，打擊與報復的每一個環(huán)節(jié)，特別是加于內部舉報人頭上的罪名，都是冠冕堂皇的。

可以說，在政府——上市公司——舉報者的三角游戲中，如果政府與舉報者是同盟，這是公眾投資者的福音；如果相反，背后的制度已然病入膏肓，必然導演出資本市場的《潛伏》連續(xù)劇，盤根錯節(jié)，魅影重生，舉報人和公眾投資者都將是犧牲品。

而中國刑法中一些罪名之粗陋，也為打擊與報復提供了便捷的工具。諸如非法集資罪、虛假出資和抽逃出資罪，以及偷稅罪等，或因追訴標準太低，或因自由裁決空間太大，或因政策擠壓而普遍觸法，這些罪名就像零落在地的刀戈，被權勢者隨意濫用。司法機關不獨立于地方政府，司法被利用成為一個普遍的現(xiàn)象。利益恩怨是因，刑事定罪是果，法律必然充當打擊報復的打手和遮羞布，成為權勢者的工具。

范德均案還未到終局，正在展開，證券市場之“公開、公平、公正”三原則同樣也適用于對此案的審查與監(jiān)督。應有更多的力量關注和參與此案，以促進良好的規(guī)則與慣例的形成。例如，股民依據(jù)《政府信息公開條例》要求綿陽市國稅局和四川省證監(jiān)局公開調查報告，社會輿論要求綿陽市公安機關公開范德均案的相關信息。

總之，內部舉報人頻受打擊，將產(chǎn)生殺雞儆猴之效應，內部舉報人將可能從中國證券市場中絕跡，證券市場信息披露的一個珍貴源泉將被堵塞。所以，法律應當有更長遠、更智慧的制度設計，要像保護沙漠中的泉眼那樣保護內部舉報人。

作者為中國政法大學教授、財新傳媒法學咨詢委員會委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