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要 與其在死刑存廢問題上爭論不休，還不如嚴格控制死刑適用，逐步取消死刑罪名，顯得更為務實，也更貼近中國國情。

近日提請全國人大常委會初審的《刑法修正案八草案》，引發(fā)起社會的高度關(guān)注。在爭議聲中，刑法大修悄然擱置，下次審議最快也得等到2個月后。但由此帶來的死刑存廢之辯，又再次得以延續(xù)，并日益撕裂中國社會。這種階層對立，在一家門戶網(wǎng)站的專題名稱中彰顯無遺，那標題取的是“廢死刑：專家向右，民眾向左”。

死刑的存廢是一個陳年的話題，這緣于死刑本身利弊皆存。作為功利主義刑罰理論創(chuàng)始人的邊沁曾對死刑的適用有過精辟的分析，“它（指死刑）特別適合這樣一些案件的懲罰：在這些案例中，只要犯罪者活著，他的姓名便足使整個國家不得安寧?！绷硪晃恍谭▽W巨匠龍勃羅梭更直截了當?shù)刂赋觯Ａ羲佬淌亲鳛樯鐣Ω恫豢案脑斓姆缸锓肿拥囊环N不得已手段，“死刑是一種遺憾的必要?！?/p>

我一直覺得，廢死刑是個偽問題。因為隨著人類文明的演進，死刑必將被廢除，包括中國在內(nèi)，也不會有例外。真正的問題是：當下的中國，要不要廢除死刑？如果不能將死刑判處“立即執(zhí)行”，那么是否可以先廢除一些死刑罪名，通過漸進的方式來最終實現(xiàn)廢除死刑？

對于第一個問題，無論是官方還是民間，都有共識。這一共識就是：當下的中國還不能廢除死刑。極少數(shù)專家堅持中國應立即廢除所有死刑，即便在法學界，也難獲多數(shù)人認同。嚴格控制死刑適用，逐步取消死刑罪名，顯得更為務實，也更貼近中國國情。通俗的表達就是“不可不殺、不可多殺”。為防止錯判帶來人道災難，還要嚴格死刑的證據(jù)標準，堅持“可殺可不殺的，不殺”。

支持立即廢除全部死刑論的精英們，有三個主要理由。一是人道主義；二是國際潮流；三是“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懼之”。第一個理由，需要回答個人的人道與不特定多數(shù)人的人道，孰輕孰重。兩者無法兩全，必須有一個抉擇。

第二個理由，需要正視中國的文化傳統(tǒng)與治理傳統(tǒng)，尤其是宗教傳統(tǒng)。我也特別注意到一些堅定的廢死刑論者，本身具有的宗教背景。

第三個理由，民眾都不怕死了，死刑還能嚇唬誰呢？應當承認，這一邏輯在部分個案中適用，卻難以普遍適用?！懊癫晃匪馈?，有兩種情況。一種情況對精英群體本身而言，這類人群已從哲學層面看“破”了生死，死刑也就無法對他們發(fā)揮作用。另一種情況是對走投無路的維權(quán)者或?qū)^望的消極生活者而言，這類人群已無法經(jīng)由法定的管道求得公正或?qū)で笳Ｉ?，因此視生如死，無所畏懼。盡管這兩類人群在當下的中國都是真實地存在，但也要看到，法律制度的設(shè)計，從來都是優(yōu)先針對一般情況和普通大眾的。死刑有沒有威懾力，主要看死刑對普通大眾有沒有威懾力。多數(shù)人都怕死，多數(shù)人也都認為死刑有效，少數(shù)精英非要以自己看淡生死的哲學觀來評價死刑對普通人的效力，實是南轅北轍、錯得離譜了。普遍缺乏宗教關(guān)懷的中國民眾，多數(shù)都很怕死。以某網(wǎng)站就“是否支持減少死刑”的網(wǎng)絡(luò)調(diào)查為例，反對方占到了92．3％。這樣的比例，多年來沒有太大的波動。

承認死刑于當下中國還是“一個遺憾的必要”，還得正面第二個問題：漸進廢除死刑之路，該從哪些罪名出發(fā)。媒體披露的《刑法修正案（八）草案》，擬取消近年來較少適用或基本未適用的13個經(jīng)濟性非暴力犯罪的死刑，其中包括了走私文物罪以及盜竊罪等。我個人支持《草案》的選擇。對于只求財?shù)慕?jīng)濟性非暴力犯罪，沒有必要剝奪其生命。更何況，這些罪名的死刑本就很少適用，降低其最高刑本是水到渠成。

但對于引發(fā)激烈爭議的廢除貪腐官員死刑，我則抱堅決的反對態(tài)度。刻意將“貪官”這樣一個敏感的特殊主體，作為推動廢除死刑的出發(fā)點，除了會挑動民怨，加劇階層對立之外，于漸進廢除死刑無任何益處。我們不能將貪腐官員簡單地視同于“經(jīng)濟性非暴力犯罪”，官員犯罪在刑法上被歸屬于職務犯罪，這是因為貪腐官員不但侵犯國家、集體或他人的財產(chǎn)權(quán)，還侵犯了公職人員的廉潔性。這種雙重破壞，對于政府與社會的危害，遠甚于平民的財產(chǎn)犯罪。在貪腐弊案頻發(fā)的當下，不但不應在立法上為貪腐犯罪松綁，還應在執(zhí)法上為貪腐犯罪勒緊。司法實踐中，貪官的輕刑化趨勢越來越明顯。自胡長清以來，經(jīng)成克杰、王懷忠、鄭莜萸，到不久前的文強，貪官被判死刑（立即執(zhí)行）的，屈指可數(shù)。因貪腐而被判死刑的，就更少了。試問有多少官員或公民還記得刑法的規(guī)定：個人貪污數(shù)額在十萬元以上、情節(jié)特別嚴重的，處死刑，并處沒收財產(chǎn)。

所以對貪官保留死刑有必要，對貪官適用死刑也有必要。如果空有死刑的刑責設(shè)計，卻束之高閣不愿動用，刑罰對貪腐官員的威懾力也就大大減弱了。以死刑沒有威懾力，作為廢除貪官死刑的理由，實在迂腐。那些整天乞求神靈保佑的貪官，可不就是怕死嗎？

（作者系海南大學法學院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