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民主與法制時報

河南新密市屢發(fā)艾滋病患者“攔車收費”事件，艾滋病犯罪者被捕后，如何羈押的現(xiàn)實難題擺到了司法機關的面前。目前，國內(nèi)各地鮮有對患有艾滋病的嫌疑人或罪犯進行單獨關押的場所和相關必備條件。

學者建議，在全國分中南、華北、華南幾個大區(qū)，一個區(qū)集中設立一個關押點。

新密艾滋病犯罪者狀況調(diào)查

□本報記者 鄧益輝

□特約撰稿 張勝利 張永超

發(fā)自河南新密

艾滋病，成了新密市大隗鎮(zhèn)農(nóng)民紀巧珍的“護身符”。

以艾滋病患者的身份，紀多次組織其他艾滋病人肆無忌憚地大肆尋釁滋事、敲詐勒索密杞公路過往車輛司機錢財。當?shù)鼐椒Q之為“攔車收費”。

今年5月18日，河南省新密市檢察院以尋釁滋事罪批捕了紀巧珍。

據(jù)新密市公安局相關負責人介紹，2009年至今，新密市公安局先后10余次接到艾滋病人上路敲詐的報案，因公安機關沒有條件對其羈押，只好對其進行批評教育。

“紀巧珍是因為作案次數(shù)多，社會影響特別惡劣才被羈押的?！睋?jù)這位負責人介紹，抓獲紀巧珍之后，由于公安機關沒有專門的羈押場所，只好為其騰了一間房子，單獨關押，單獨食宿。

“攔車收費”

15年前，一次輸血改變了紀巧珍和兒子丁曉強的命運。噩耗發(fā)生在丁曉強3個月大時，他在醫(yī)院的體檢中被查出患上了艾滋病。

輸血感染，是丁曉強罹患艾滋病的原因。事后，醫(yī)院將此事認定為醫(yī)療事故，補償了紀巧珍4萬元錢。

孩子3歲時，紀巧珍的丈夫離家出走，從此沒有了音訊。而當時，她也感覺自己的身體出現(xiàn)不適。紀巧珍認為，自己被兒子感染上了艾滋病?？勺屗龥]有料到的是，得知消息的娘家人隨后也拒絕和其往來。

此后，紀巧珍每個月可以從新密市政府拿到60元的補助，而這也成為她唯一的生活來源。

丁曉強的免疫力非常糟糕，一旦感冒就會發(fā)燒。11歲，他的體重只有35斤。每隔幾天，紀巧珍就必須帶著孩子去醫(yī)院注射免疫球蛋白，每針180元。

她存下的那點錢很快消耗殆盡。無奈之下，紀巧珍開始想辦法向周圍的人借錢?？墒牵車娜诉B與紀巧珍母子往來都感到懼怕，借錢的事更不會有人允諾?！安唤桢X，我就用針頭扎你！”憤懣之下，紀巧珍張口說出了這樣的話。

這樣，紀巧珍第一次成功地“借”到了錢。

2008年，春節(jié)快到了，經(jīng)濟窘迫的紀巧珍向新密市民政局的領導寫了一封信，希望能夠申請到更多的救助。事后，她并沒有得到任何答復。

隨后，不甘心的紀巧珍親自跑到民政局追問，得到了一個讓她寬慰不已的答案。

“民政局一位接待我的工作人員說，政府實在拿不出更多的補助，但是我可以自己去向他人討要‘贊助款’?！奔o巧珍告訴記者。

這句話對于紀巧珍來說，好比拿到了一道“圣旨”。此前，她與姚西建相熟并開始同居，她也沒有告訴姚西建自己可能患上了艾滋病。兩人雖然沒有登記結(jié)婚，但彼此已經(jīng)以夫妻名義相稱。

紀巧珍告訴姚西建，兒子丁曉強有艾滋病，牛店、下莊河附近的艾滋病人都在路上收取“贊助款”。她希望有一輛夏利車的姚西建能負責開車，與他們一起去攔路收費。

對于利用自己身份賺錢的事，丁曉強并不反對，他還帶來了自己的朋友白廣東——也是一名艾滋患者。據(jù)警方介紹，白廣東是在南方打工時患上的艾滋病，隨后回到了家鄉(xiāng)。

通過簡單的模仿和口頭上的溝通后，由兩名艾滋病患者，一對非正式的夫妻，一輛紅色夏利車組成的“攔車收費”小團隊成立了。他們所能倚仗的，僅僅是自己是艾滋病患者的特殊身份。

正因為其自身特殊的身份，甚至有媒體在報道關于艾滋病患者犯罪的事件時，給其扣上了“我是艾滋我怕誰”的帽子。

群毆事件

實際上，“攔車收費”現(xiàn)象2006年就在新密市出現(xiàn)端倪。

當年新密市公安局下轄的5個派出所接到群眾舉報，發(fā)現(xiàn)多起艾滋病患者涉嫌敲詐勒索的事件。被當?shù)鼐剿追Q“攔車收費”。

新密市位于河南省中部的嵩山東麓，距省會鄭州市40公里，當?shù)孛禾?、鋁釩土、石灰石、硅石儲量豐富，素有“烏金之鄉(xiāng)”之稱。豫03號省道上穿行的運煤貨車多是外地司機駕駛，貨物必須按時送達，路上禁不起折騰，由此成為艾滋病患者“攔車收費”的最佳對象。

在新密市，牛店、米村、下莊河是當?shù)匕滩』颊咻^多的地方。這幾個地方也成為艾滋病患者“攔車收費”最猖獗的地方。

據(jù)公安機關的材料顯示，從2009年7月開始，每天上午10點，紀巧珍等4人先后在密杞公路新密市曲梁鄉(xiāng)蔣坡村半坡處、新密市劉寨鎮(zhèn)觀音堂路段，以患有艾滋病需要錢看病為由，采取語言威脅、站在車前不讓車行駛、手持磚塊砸車等手段，強行索要現(xiàn)金每次50元、30元、20元不等。一般到下午5點，他們才會離開。

由于事發(fā)地靠近蔣坡村，因此外地拉煤車輛的司機往往認為這些人是蔣坡村村民，從而怨聲載道。

治保主任王振杰組織了一些村民，拿著棍子去驅(qū)趕紀巧珍等人?！暗诙焖麄冇謥砹?，朝九晚五就像上班一樣?！?/p>

期間偶爾也出現(xiàn)了一些小波折。

2009年12月21日，在劉寨鎮(zhèn)路段，紀巧珍等人攔截駕駛拉煤車途經(jīng)此處的受害人陸某向其要錢，受害人未停車。姚西建、紀巧珍隨即駕駛夏利車追趕，并強行將受害人駕駛的車輛逼停，并將陸某駕駛的拉煤車前擋風玻璃砸爛。

由于在同一路段收費，不少過路司機被連續(xù)收過好幾次。

2010年1月25日下午，紀巧珍等四人在豫03號省道上攔路收費。曾被多次攔住收費的貨車司機劉某，氣惱之下，沒有踩剎車，“干脆撞死他們得了！”

姚西建和紀巧珍便開夏利車將其攔下。隨后，姚西建拿著一根撬杠和紀巧珍一起下了車。劉某不甘示弱，也從車廂里抽出一根撬杠，雙方扭打起來。這時候，劉某的兩名朋友開著貨車從后趕到?；鞈?zhàn)中，姚西建的后背被撬杠狠狠擊中，隨后摔倒在地。

兩輛車橫在路中央，路上迅速堵塞起來。附近的村民也被吸引，聚在了一起看熱鬧。

姚西建挨了兩撬杠后，倒在地上沒有起來，嘴里大喊著：“腰斷了，腰斷了！”司機劉某隨后報了警。

曲梁派出所的指導員趙萬江帶著民警趕到了現(xiàn)場。這時候，120救護車也來了。一位村民告訴救護車上的醫(yī)生，“艾滋病在訛錢?！本茸o車掉頭開走了。

之后，在民警的勸說下，紀巧珍等人被帶到了派出所。按照慣常的處理方式，在做完筆錄并被警告一番后，他們又被警方放了出去。

在此過程中，姚西建始終對警方要求，毆打他的司機要對他進行賠償，但未得到理會。趙萬江就此向記者解釋說，在隨后的醫(yī)療檢查中，醫(yī)院告知警方，姚西建的腰傷是有遺留病史，與此次毆打并無關聯(lián)。

羈押難題

讓警方?jīng)]有想到的是，姚西建和紀巧珍就此事決定去北京上訪，狀告“新密公安局辦案不公，虐待艾滋病患者”。

“對于這種無理取鬧式的上訪，我們非常頭痛，公安局也承受了相當大的壓力?！壁w萬江告訴《民主與法制時報》記者。

隨后，新密警方接回了赴北京上訪的紀巧珍和姚西建。此時，如何解決此事成為束縛新密警方的一道難題。

在新密市公安局相關領導開會研究后，決定將紀巧珍、姚西建、白廣東等人抓捕歸案。

2010年4月14日，新密市公安局將紀巧珍抓獲后，以涉嫌“敲詐勒索罪”移送新密市人民檢察院批準逮捕。

這是新密市檢察院第一次遇到涉及艾滋病犯罪者的案件。當時，時任新密市檢察院批捕科科長的張永超分析案情后認為，沒有充足的證據(jù)能夠證明紀巧珍采取了威脅的手段索要財物，且數(shù)額較小，不能定性為敲詐勒索罪，而應定為尋釁滋事罪。

新密市檢察院經(jīng)審查后認為，犯罪嫌疑人紀巧珍、姚西建多次強拿硬要他人財物，其行為已經(jīng)觸犯《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第293條之規(guī)定，涉嫌尋釁滋事犯罪。因兩名犯罪嫌疑人作案次數(shù)多，社會影響特別惡劣，有逮捕必要。根據(jù)《中華人民共和國刑事訴訟法》第68條之規(guī)定，新密市檢察院依法對犯罪嫌疑人紀巧珍、姚西建批準逮捕。

此時，如何羈押艾滋病犯罪者的現(xiàn)實難題擺到了司法機關的面前。

將身患艾滋病等特殊疾病的嫌疑人或罪犯與其他人羈押在一起，如果處理不當極易造成疾病傳播，出現(xiàn)重大衛(wèi)生安全事故。而就全國范圍來看，除了湖北武漢有一個艾滋病犯罪嫌疑人的監(jiān)區(qū)外，各地鮮有對艾滋病等嫌疑人或罪犯進行單獨關押的場所和相關必備條件。

更關鍵的是，目前，我國還沒有一個涉及艾滋病人犯罪的專項法律或法規(guī)?！吨腥A人民共和國看守所條例》規(guī)定：“看守所收押犯人，應當進行健康檢查，患有精神病或者急性傳染病的不予收押”；《國務院強制戒毒辦法》第20條規(guī)定：“患有急性傳染病或者其他嚴重疾病的，不宜收入強制戒毒所，而應當限期在強制戒毒所外戒毒”；我國《監(jiān)獄法》明確規(guī)定，“對感染艾滋病等嚴重疾病的罪犯，在作出勞動改造或勞動教養(yǎng)處罰決定后，可監(jiān)外執(zhí)行?！?/p>

這些規(guī)定，可能就是造成艾滋病犯罪人員“看守所不收，監(jiān)獄不收”尷尬局面的主要原因。

立法控制

在新密當?shù)?，同樣也沒有這樣一所適宜艾滋病犯罪者單獨羈押的看守所。

紀巧珍被捕后，當?shù)氐募部刂行呐浜瞎膊块T對她進行登記和檢測。一直以為自己也是艾滋病患者的紀巧珍被告知，她患上的是普通的肝炎，而丁曉強、白廣東則再次得到確認，患上的是艾滋病。

丁曉強因為沒有年滿16歲，檢方?jīng)Q定對他不予起訴。因為看守所不接收白廣東，警方替他辦理了取保候?qū)彙?/p>

檢方還擔心，取保候?qū)徍?，白廣東會不會在訴訟環(huán)節(jié)突然失蹤。

這樣的擔憂絕不是杞人憂天。鄭州市中原區(qū)檢察院辦理的艾滋病病人南某一案中，南某伙同他人盜竊面包車、空調(diào)、電動車及盜割電纜，先后參與作案16次，涉案金額20余萬元，2004年5月被批準逮捕。后經(jīng)檢查，南因患有艾滋病被取保候?qū)?。南某被取保后隨即下落不明，經(jīng)法院裁定中止對被告人南某的審理。其同案犯罪嫌疑人朱某也因患有艾滋病被取保候?qū)徍筇与x鄭州。2007年7月21日，南某伙同他人再次盜竊時被抓獲，因不宜關押仍被取保候?qū)?。?jù)悉，南在取保候?qū)徍笙侣洳幻髌陂g，多次參與賭博盜竊，甚至利用贓款肆意嫖娼，成為傳染病的病毒源。

事實上，隨著艾滋病人日趨增多，給公共安全帶來日益嚴重隱患的同時，也對我國現(xiàn)行的法律制度提出了挑戰(zhàn)。

“目前我國的艾滋病感染者中，大約70%是與違法犯罪活動相關聯(lián)的，如吸毒販毒、賣淫嫖娼等。”河南省政法管理干部學院副教授馬瑞麗說。

他建議，因為有這個顯著特點，現(xiàn)階段以立法的形式，對這一群體進行適當?shù)目刂?，很容易產(chǎn)生立竿見影的效果。

河南省政法管理干部學院副教授張建成說，改造傳染病犯罪者作為一項社會工程，司法不可能承擔全部，而應是“各級黨委政府”一起來抓這項工作。

張建成建議，可以在全國分中南、華北、華南幾個大區(qū)，一個區(qū)集中設立一個關押點，這樣可以降低成本。也可以在傳染病醫(yī)院里專門建立一個傳染病人違法犯罪的治療關押場所，以滿足現(xiàn)實的需要。

7月14日，《民主與法制時報》記者在新密市看守所見到了紀巧珍。她脫掉了自己最喜歡穿的那身藍色上衣，無奈地換上了黃色的囚服。

“民政局的領導說我可以要‘贊助款’的，我不知道這是犯法?！彼蛴浾邇A訴著，試圖辯明自己的清白。當記者與她談到丁曉強時，他“哇”的一聲，號啕大哭起來。

更讓人擔心的是，如果紀巧珍一旦定刑，丁曉強就成為可能一個流露街頭的孤兒。更殘酷的是，由于他身患艾滋病，沒有誰會收留他。

此事懸在辦理此案的公安民警、檢察官們心頭，成為一道沒有答案的命題。（本文中丁曉強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