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環(huán)球人物》雜志駐英國特派記者 王如君

金融危機過后，整個世界就沒消停過。尤其是歐盟，經濟發(fā)展一改傳統(tǒng)的平穩(wěn)步態(tài)，掀起了一波又一波的劇烈震蕩。如果說“冰島國家破產”、“愛爾蘭經濟危機”、“雷曼兄弟破產”讓歐盟經濟備受沖擊；那么，今年5月迅速升級的“希臘主權債務危機”，仿佛產生了滾雪球效應，使得西班牙、葡萄牙、意大利等國，無不驚呼“主權債務危機‘狼來了’”！歐盟多國財政吃緊，歐元急速下跌，股市劇烈動蕩，整個歐盟陷入了泰山壓頂般的窘境。

看現(xiàn)狀，這場危機“病很重”

2009年末，希臘政府宣布，國家負債高達3000億歐元。這相當于該國2375億歐元國內生產總值（GDP）的126%，遠超歐盟設定的60%警戒線。起初，德國、法國、英國等歐盟大國還漫不經心，特別是德國某些要人出于國內政治因素考慮，揚言“不會給希臘白出一分錢！”這就釋放了一個錯誤信號，使危機迅速惡化。全球三大評級公司不僅下調了希臘的主權債務等級，而且對葡萄牙和西班牙的主權債務等級也大幅下調。

通過一系列討價還價，5月10日，歐盟各國首腦與財政部長緊急磋商，終于推出了7500億歐元的救助計劃，旨在力挽狂瀾于既倒。未曾想，請神容易送神難。歐盟的救市行動雖說力度不小，但速度慢了。去年底就出現(xiàn)的問題，折騰了好幾個月才出臺解決方案，最佳時機早已錯過。危機迅速發(fā)酵，歐元對美元比價一跌再跌，創(chuàng)下4年來的新低；多國股市一蕩再蕩，重現(xiàn)次貸危機時的驚心之局；不只是南歐的西班牙、葡萄牙、意大利“風緊”，英、德、法三大國也開始感到壓力。

根據《馬斯特里赫特條約》，歐盟各成員國財政赤字不得超過GDP的3%。而實際情況卻是，歐盟27國的財政赤字相當于歐盟GDP的6.8%，歐元區(qū)16國2009年的財政赤字達到歐元區(qū)GDP的6.3%，與2008年2%的水平相比大幅提高。就連光景不錯的德國、法國也沒有循規(guī)蹈矩，英國的財政赤字也占到了GDP的11%，整個歐盟沒有一個成員實現(xiàn)財政盈余。有經濟學家驚呼：歐盟面臨的這場主權債務危機不僅僅是一場病，而且是一場大病。歐元區(qū)能否穩(wěn)住？歐元還能不能存在？歐盟會不會分崩離析？那個曾經燦爛的“歐洲夢”還能圓嗎？

查根源，歐盟各國“早不適”

主權債務，即一國政府以國家主權作為擔保借來的債務。主權債務危機席卷歐洲，表面上看是希臘惹的禍，實際上并非這么簡單。綜觀來看，有以下幾個原因：

其一，金融危機“落下了病根”。2008年金融危機波及世界，許多國家的實體經濟開始滑向衰退。為了應對危機，20國集團先后在英國倫敦和美國匹茲堡舉行峰會，推出了大規(guī)模的金融機構救助方案和經濟刺激計劃。這些舉措對穩(wěn)定全球金融形勢和推動世界經濟復蘇起到了重要作用，也帶來了不可避免的麻煩：遇衰退，一些國家的財政狀況明顯惡化；救銀行，一些國家部分銀行債轉化為國家主權債務；擴投資，多國財政赤字大幅攀升。因而，早在2009年就有專家警告：下一次金融危機有可能是主權債務危機。

其二，經濟復蘇“療傷不夠”。隨著刺激經濟計劃產生作用，世界經濟走向復蘇。遺憾的是，復蘇步伐走得有點軟。2009年，只有中國經濟表現(xiàn)突出，成為世界經濟的強力“引擎”。美國、日本經濟形勢雖然向好，但并沒有希望的那么好。再看歐盟，除了德國、法國經濟出現(xiàn)弱勢增長外，其他國家形勢令人擔憂。作為歐盟三駕馬車之一的英國，截至去年第三季度，經濟已連續(xù)6個季度負增長，創(chuàng)下二戰(zhàn)后的最差紀錄。再看南歐的西班牙、葡萄牙、意大利，沒有哪一個的表現(xiàn)令人欣喜。

其三，歐元區(qū)及歐盟機制存在“先天缺陷”。歐洲推出歐元，的確提高了整體實力，加強了與美國及美元對抗、與世界其他經濟體討價還價的實力，消除了匯率變動風險和貨幣交易成本。但明顯的缺陷是：貨幣統(tǒng)一了，歐元區(qū)的貨幣政策掌握在了歐洲央行手中，而各國的財政政策卻無法統(tǒng)一。當經濟衰退襲來，歐元區(qū)成員只能將財政手段應用到極致，以彌補對貨幣政策的“無奈”，導致“無國不赤字”的混亂局面。而且，歐盟與歐元區(qū)的決策機制極為復雜，所有的救助行為都需經各國議會的一致批準，重大問題決策還要經所有國家的全民公決一致通過才能確定。且不說歐盟各國語言、文化千差萬別，就是發(fā)展水平及管理機制也是明顯不同，只要到歐洲各國走一走，誰都會感到：各國社會實情根本不一樣，“大歐洲”只能算是個夢，歐元區(qū)也只是“強扭的瓜”。

其四，歐洲傳統(tǒng)的“福利國家”政策推波助瀾。二戰(zhàn)以后，“從搖籃到墳墓”的福利政策在歐洲占上風，許多國家實行高工資、高福利政策。本來，讓民眾過上好日子沒錯，但為了過上好日子而不惜大肆舉債，就有點冒險了。希臘就是一個典型的例子。危機爆發(fā)前，希臘人享受著慷慨的福利體制和豐厚的退休金，平均退休年齡是53歲，每年還有6周的帶薪休假。曾有美國媒體挖苦道：希臘人腰包里根本沒有百萬富翁的錢，日子過得卻是億萬富翁的水平。到2050年，整個歐洲65歲以上老人的比例將比2005年翻一番。人口老齡化意味著政府需要承擔更多的養(yǎng)老金和醫(yī)療支出?！案＠瑯恕苯o國家造成沉重的財政負擔，滋生了大批的懶人，而且稍有調整就會引發(fā)社會動亂。有人警告：主權債務危機在歐洲蔓延，很可能導致“福利國家”政策的終結。

渡難關，各方需要“勒腰帶”

面對危機，歐元區(qū)以及整個歐盟正在抓緊協(xié)商如何在危機預警、協(xié)調步驟等方面統(tǒng)一行動，同時各自加緊“自救”，準備“勒緊腰帶過日子”。

目前，希臘、西班牙、葡萄牙、英國、德國以及意大利等，均已推出了財政緊縮計劃。綜合來看，不外乎“開源”與“截流”兩個途徑。“開源”方面主要是增稅。一國的財政收入中稅收收入一般都會占到八九成，歐洲各國為了保證“福利國家”政策的推行，稅收更是普遍不低。如今為了消弭危機，增稅是一個繞不過的坎兒。英國新政府將于6月22日公布緊急預算案，目前17.5%的消費稅可能會提高到20%以上。針對富人的收入稅也可能大幅提高。

“截流”方面，德國計劃在2011年至2016年間，每年節(jié)省100億歐元開支。意大利政府表示將在未來兩年至少削減240億歐元的預算。以卡梅倫為首的英國新政府也將在2010/2011財政年度削減預算62億英鎊。節(jié)支就意味著砍削福利。如意大利將推遲6個月發(fā)放養(yǎng)老金，提高殘疾補助金領取標準，削減高收入公共部門負責人、部長和議員的工資。法國政府也已將削減工資和退休金納入計劃，并將在9月份對此議案進行辯論。

對于老百姓來說，從“苦日子”過渡到“富日子”，自然歡喜；從“富日子”再回到“苦日子”，是個問題。希臘已經發(fā)生過250萬勞工（全國僅有500萬）的大規(guī)模示威抗議潮，英國也是罷工屢現(xiàn)，其他國家可能還會遇到同樣的麻煩。外界甚至擔心歐洲會因為過度削減開支而危及經濟復蘇，到頭來反而加劇危機。經濟復蘇要花錢，債務危機要還錢，歐洲各國遇兩難。

估影響，世界需要“細盤算”

主權債務危機的影響，首先自然是在歐元區(qū)及歐盟。希臘、西班牙、葡萄牙等國采取的緊縮政策，可能使其經濟重新陷入衰退，拖累歐洲經濟的復蘇。不過多數(shù)專家認為，歐元要退出歷史舞臺或歐盟因此而分裂，還不太可能，至少短期內不會發(fā)生。

這場危機引發(fā)歐元不斷貶值，有可能增加歐元區(qū)成員國的融資成本，從而進一步惡化這些國家的財政狀況。但壞事往往也有積極的一面：歐元貶值使歐元區(qū)國家的出口競爭力明顯提高，尤其是德國、荷蘭這樣的出口大國將大為受益。

從世界范圍來看，主權債務危機造成的傷害主要限于歐洲，美國、日本雖也有潛在危險，但實體經濟增長勢頭尚好，預計不會受到太大的沖擊。相反，隨著國際資本從歐洲流入美國避風頭，美國的樓市活躍了起來。數(shù)據顯示，美國4月份舊房銷量環(huán)比增長了7.6%，升至5個月以來的最高水平。

危機對中國的影響，可以從兩方面來看。直接方面，盡管歐盟去年是中國最大的出口市場，購買了中國20%的出口商品，但葡萄牙、意大利、希臘、西班牙這些危機嚴重的國家在中國出口總額中僅占3%，而且中國還有強大的內需作后盾，所以中國不會受到太多直接影響。但間接方面，中國受到的影響不可忽視。歐元貶值等于人民幣“被升值”，中國對歐元區(qū)的危機國家和非危機國家的出口都將受損，且美、日等其他國家的對歐出口也將受損，進而影響其經濟增長，導致對我國商品需求的減少，這是一個惡性循環(huán)。商務部研究院院長霍建國表示，歐洲主權債務危機對我國外貿的影響很嚴重，預計在5、6月，甚至整個第三季度表現(xiàn)會比較明顯，我國對歐出口將下降6%—7%。

需要強調的是，2009年中國國債余額大約為6.2萬億人民幣，外債余額3868億美元，即使考慮地方融資平臺的5.6萬億負債，政府的總負債也不過占GDP的43%，處于國際穩(wěn)健水平。目前，我國以拉動內需為目的的經濟刺激方案正在有條不紊地實施。面對歐洲主權債務危機，我們想到的還是那句老話：中國只要把自己的事辦好了，比什么都強。

延伸閱讀

GDP、財政赤字、債務

GDP一般是指一個國家一年內生產的全部最終產品的總和，包括出口減進口的差值。財政赤字是政府財政收入小于財政支出的狀態(tài)。財政收入有四個來源：稅、利、債、費，其中稅收通常占絕大部分，而“債”就是政府借來的債務。當年借的債會增加當年的財政收入，從而減少赤字，增加盈余。但借來的債是要還本付息的，債務到期時就會成為財政支出，從而增加赤字，減少盈余。財政盈余不一定是好事，說明政府未能將財政收入合理、充分利用，所以很多國家長期奉行赤字政策，借明天的錢刺激今天的經濟。債務超過GDP是有可能的，因為債務是多年積累的結果，而GDP只是一年的產值。財政赤字和債務與GDP沒有直接關系，與GDP的比值主要是起參照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