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情概要

李某于2002年9月18日入職X公司，工作崗位為倉務科搬運工，雙方最近一份勞動合同為從2012年9月1日起的無固定期限勞動合同。

2003年7月起，X公司為李某辦理了社會工傷保險；2005年4月起，X公司為李某辦理了社會醫(yī)療保險；2011年8月起，X公司為李某辦理了社會養(yǎng)老保險；2013年1月起，X公司為李某辦理了失業(yè)保險；2015年3月，X公司為李某辦理了生育保險。

2015年7月13日，李某向X公司郵寄送達《社保補繳申請書》，X公司收到該文件后仍未給李某補繳社保。2015年8月21日，李某以X公司未依法為其繳交社會保險費、未依法發(fā)放高溫津貼為由郵寄“被迫解除勞動合同通知書”給X公司，提出解除勞動合同。

李某離職時間為2015年8月21日。薪金計算單顯示，李某2014年8月至2015年7月工資分別為3467.44元、3277.79元、2711.47元、3140.48元、3133.12元、3823.32元、2934.65元、4091.65元、3764.68元、3581.10元、3572.49元、2653.85元。

李某認為，其與X公司于2002年9月18日建立勞動關系，但是X公司自2012年才開始給自己繳納社保，且自2012年至今的社會保險未依法根據自己的實際工資繳納。因此，李某向勞動仲裁委申請仲裁，以X公司未依法繳納勞動者的社會保險費為由請求X公司支付經濟補償金，該案后經廣東省高級人民法院再審。

爭議焦點

李某以X公司未依法足額繳納社會保險費為由解除勞動合同并請求X公司支付經濟補償金是否有法律依據？

判決結果

仲裁：不予支持；
一審：駁回；
二審：X公司支付李某解除勞動合同經濟補償43498元；
再審：撤銷二審判決，維持一審判決。

律師評析

《勞動合同法》第三十八條規(guī)定，用人單位未依法為勞動者繳納社會保險費的，勞動者可以解除勞動合同，并可以要求用人單位支付經濟補償金。那么，在用人單位未足額繳納社會保險費而導致勞動者解除勞動合同的情況下，用人單位應否支付經濟補償呢？

因《勞動合同法》第三十八條中規(guī)定的“未依法為勞動者繳納社會保險費”，并未明確“未足額繳納”是否屬于“未依法繳納”范疇，因此實踐中存在理解分歧，但我們可以從各地裁審口徑中窺見一斑。

1、北京：《北京市高級人民法院、北京市勞動人事爭議仲裁委員會關于審理勞動爭議案件法律適用問題的解答》（2017.4.24）第24條規(guī)定：

勞動者提出解除勞動合同前一年內，存在因用人單位過錯未為勞動者建立社保賬戶或雖建立了社保賬戶但繳納險種不全情形的，勞動者依據《勞動合同法》第三十八條的規(guī)定以用人單位未依法為其繳納社會保險為由提出解除勞動合同并主張經濟補償?shù)?，一般應予支持?br/>
用人單位已為勞動者建立社保賬戶且險種齊全，但存在繳納年限不足、繳費基數(shù)低等問題的，勞動者的社保權益可通過用人單位補繳或社保管理部門強制征繳的方式實現(xiàn)，在此情形下，勞動者以此為由主張解除勞動合同經濟補償?shù)模话悴挥柚С帧?br/>
2、江蘇：《江蘇省勞動人事爭議疑難問題研討會紀要》（蘇勞人仲委[2017]1號）第（六）條規(guī)定：

用人單位依法為勞動者繳納社會保險費用，是用人單位的法定義務。但是社會保險費的申報、審核和征繳在實際操作中往往比較復雜?！秳趧雍贤ā返谌藯l規(guī)定的目的是要促使用人單位誠信履行其基本義務，對于用人單位存在有悖誠信，并由此導致勞動者被迫辭職的行為，才屬于立法所要規(guī)制的對象。因此，用人單位因主觀惡意未為勞動者建立社保帳戶，未履行繳納社會保險費義務的，勞動者依據《勞動合同法》第三十八條第一款第三項的規(guī)定以用人單位未依法繳納社會保險費為由提出解除勞動合同并主張經濟補償?shù)?，應予支持?br/>
其他非因用人單位單方原因導致社會保險繳費年限不足，或者未足額繳納，或者未參加單項險種等，勞動者可以向社保經辦機構或勞動行政部門投訴舉報維護社保權益。在此情形下勞動者以此為由解除勞動合同并主張支付經濟補償?shù)?，一般不予支持?br/>
3、廣東：《廣東省高級人民法院、廣東省勞動爭議仲裁委員會關于適用<勞動爭議調解仲裁法>、<勞動合同法>若干問題的指導意見》（粵高法發(fā)[2008]13號）第二十四條規(guī)定：

勞動者以用人單位在《勞動合同法》實施前未按當?shù)匾?guī)定的險種繳納社會保險費為由，請求解除勞動合同并要求用人單位支付經濟補償金的，不予支持。

《勞動合同法》實施后，用人單位未按當?shù)匾?guī)定的險種為其建立社會保險關系，勞動者請求解除勞動合同并要求用人單位支付經濟補償金的，應予支持，但經濟補償金支付年限應從2008年1月1日起開始計算。勞動者以用人單位未足額繳納或欠繳社會保險費為由請求解除勞動合同并要求用人單位支付經濟補償金的，不予支持。

4、上海&浙江：以用人單位存在“主觀惡意”為前提

（1） 上海市高級人民法院發(fā)布的《上海市高級人民法院關于適用<勞動合同法>若干問題的意見》（2009.3.3)第9條規(guī)定：

“……用人單位因主觀惡意而未‘及時、足額”支付勞動報酬’或‘未繳納’社保金的，可以作為勞動者解除合同的理由。但對確因客觀原因導致計算標準不清楚、有爭議，導致用人單位未能‘及時、足額’支付勞動報酬或未繳納社保金的，不能作為勞動者解除合同的依據?！?br/>
（2） 《浙江省高級人民法院民一庭關于審理勞動爭議糾紛案件若干疑難問題的解答》第十三條規(guī)定：

用人單位因過錯未及時、足額支付勞動報酬或未依法繳納社會保險費的，可以作為勞動者解除勞動合同的理由。但用人單位有證據證明確因客觀原因導致計算標準不清楚、有爭議，或確因經營困難、具有合理理由或經勞動者認可，或欠繳、緩繳社會保險費已經征繳部門審批，勞動者以用人單位未“及時、足額”支付勞動報酬或未依法繳納社會保險費為由解除勞動合同，要求用人單位支付經濟補償金的，不予支持。

從上述重點地區(qū)的裁審口徑來看，大部分觀點認為，用人單位依法為勞動者建立了社保賬戶，已經履行社保繳納義務，即使“未足額繳納”社會保險，實踐中一般不輕易認定為“未依法繳納社會保險”，繼而支持勞動者關于主張經濟補償金的請求。

回到案例當中，李某認為本案應當適用《深圳經濟特區(qū)和諧勞動關系促進條例》第十五條規(guī)定：“用人單位和勞動者應當依法參加社會保險。用人單位未依法為勞動者繳納社會保險費的，勞動者應當依法要求用人單位繳納；用人單位未在一個月內按規(guī)定繳納的，勞動者可以解除勞動合同，用人單位應當依法支付經濟補償?！钡珡V東高院再審判決中對該條款的適用情形作了釋明，法院認為，上述法規(guī)規(guī)定勞動者可以解除勞動合同而用人單位應當依法支付經濟補償?shù)那疤釛l件仍是用人單位未依法為勞動者繳納社會保險費。而本案不存在X公司未為李某繳納社會保險費的事實，只是存在X公司未按李某的實際工資標準足額繳交社會保險費的事實。因此，本案不能適用《深圳經濟特區(qū)和諧勞動關系促進條例》第十五條規(guī)定。法院進一步表示，即使存在李某通知X公司足額繳納而X公司仍未足額繳納的情形，也不具備上述法律規(guī)定的“未依法繳納”之情形。二審判決認定X公司存在未足額繳交社會保險費并經李某提前一個月通知仍未糾正，故李某以此為由提出解除勞動合同符合用人單位應當支付勞動者解除勞動合同經濟補償金的情形，顯然缺乏事實依據和法律依據。

結合各地裁審口徑及上述廣東地區(qū)的案例，對于“未足額繳納”社會保險費問題，用人單位承擔支付經濟補償金的風險較低。但這并不代表用人單位可以高枕無憂，我們仍然可以檢索到支持勞動者主張經濟補償金的案例，且用人單位“未足額繳納”社會保險，往往需要承擔補繳社保費用及補差社保待遇的責任。我們還是建議用人單位在社保繳納問題上盡量做到合法合規(gu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