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之“先天下之憂而憂,后天下之樂而樂”,今之“為人民服務”云云,實在也不是什么高調(diào),而是為官執(zhí)政的基本倫理。

官員不能脫離社會而存在,那么和一般人有著相同或相似的習性就不足為奇。但官員究竟不等同于其他群體,那么他們的價值觀念比如說幸福觀,就不能與世俗完全一致。

最近,媒體披露了一名號稱“職級最低、數(shù)額最大、手段最惡劣”的女貪官。此人系遼寧撫順市國土資源局順城分局原局長羅亞平,不過一個小小科級干部,竟能制造案值過億元的腐敗。可見,腐敗大小,不在官大官小,端在膽大膽小。羅亞平是個貪官,但誰也不會說貪官就不是官,那么,從羅亞平身上,也未嘗不可以體味官場中一些人持有的幸福觀。

前人所謂“廣廈萬間,夜眠不過八尺”,雖不免為當代社會精英所譏,但寄寓世間,“八尺”之數(shù)已足,化作塵土后則恐怕還稍嫌其廣。而羅亞平在撫順市內(nèi)就有22處房產(chǎn),總面積達6000多平方米。她又喜歡豪華小汽車,用185萬元購買了一臺奔馳轎車,僅用過兩次,還都是往外地運送贓款贓物。她說:“只要有車,即使不開,看著也高興?！闭者@個邏輯,6000多平方米的房產(chǎn)即使不住,同樣是“看著也高興”。羅亞平以非法手段攫取的財富,數(shù)量大到常人不可思議的地步。但這些財富,對她來說又有什么用呢?每天食不過是一日三餐,住也不過是放大數(shù)倍的“八尺”。唯一的好處是為了“看著也高興”。這當然是一種“精神享受”,也就是她的幸福觀。

這樣的幸福觀,從很多貪官身上都能看到。有的貪官斂財數(shù)以百萬元、千萬元計,又不敢花,甚至還要裝窮,為只能用秤稱量的現(xiàn)金藏匿何處才“安全”可謂絞盡腦汁,幾乎成了一塊“心病”,有何幸?？裳?但或許他們也和羅亞平一樣,只是為了“看著也高興”。從這個角度看,如果官員擁有這樣的幸福觀,小貪必成大貪,大貪必成巨貪,非幸福至死不休。

貪官的幸福觀,自然是扭曲了的幸福觀,但把占有財富作為幸福前提,卻未必沒有值得官員警醒之處。財富的多寡,與一個人的幸福感不能說毫無關聯(lián),但一個人特別是官員,若以擁有財富的數(shù)量作為幸福的基本或全部內(nèi)涵,則不免長期處于患得患失的精神焦慮之中,墮落成腐敗分子簡直是不可避免之事。近百年前,陳獨秀曾說,發(fā)財固非惡事,即做官亦非惡事,幸福更非惡事；惟吾人合做官、發(fā)財、享幸福三者以一貫之精神,遂至大盜遍于國中。做官是為了發(fā)財,發(fā)財是為了享福,這是一種很古老也很有生命力的“官念”。從前很多人的仕途生涯,演繹的正是這千篇一律的“三部曲”。前些年,有一個縣委書記宣稱:“當官不發(fā)財,請我都不來?！甭犝邘缀跻@掉下巴,彈的卻不過是陳腐的老調(diào)。

官員應有什么樣的幸福觀?當然不能把官員神化為用特殊材料制成的人,好像他們就不是血肉之軀,就沒有七情六欲,這等于否定了他們作為人的基本屬性和基本權利。但以追逐財富為目標,以占有財富為精神滿足,實不應成為官員的幸福觀念。懷有這樣觀念的人,如果以做官為實現(xiàn)其幸福的路徑,鮮有不栽跟頭的。不過,這還只是從一個反面而非正面來回答官員幸福觀的問題。今年3月底,有一份關于國人去年幸福指數(shù)調(diào)查的報告引起廣泛關注。其中,在“職業(yè)與行業(yè)”分類幸福感調(diào)查這一項,公務員的幸福感排名第一,他們在家庭、婚姻方面的幸福感體驗尤其顯著。這一結(jié)果讓公眾甚為不滿。公務員未必是官員,但官員卻無疑是公務員的重要構成。對這個調(diào)查的科學性,我無從判斷,但倘若官員的幸福感排名高居榜首是事實,則公眾不滿正在情理之中。然而,公眾之不滿,原非反對官員獲得幸福的正當權利,或許是在很多人幸福指數(shù)不高的同時,官員的幸福感卻如此強烈,不是一種可以理解、符合道義的現(xiàn)象。

由此不難發(fā)現(xiàn),官員的幸福和公眾的幸福既有關聯(lián)也有差異。那么,正確的結(jié)論或許是,官員不應僅以追求個人的、家庭的幸福為自己的幸福觀,他們的幸福在本質(zhì)上只能建立在公眾幸福實現(xiàn)的基礎之上。古之“先天下之憂而憂,后天下之樂而樂”,今之“為人民服務”云云,實在也不是什么高調(diào),而是為官執(zhí)政的基本倫理。（滕朝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