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風窗2010013期封面：工潮透視
工潮透視
策劃：本刊編輯部 統(tǒng)籌：趙靈敏
5月以來，各地出現(xiàn)了多起罷工事件，外資、國企、民企都有涉及，罷工的工人，最少數(shù)百人，最多達數(shù)千人。這說明勞資矛盾日益突出并有逐漸激化之勢。
罷工并非現(xiàn)代人所創(chuàng)的概念。埃及法老王拉美西斯三世在公元前12世紀在位期間，皇家墓園的工人就發(fā)起了罷工，這被認為是人類歷史上的第一場罷工，顯示了工人階級首次獲得重視。1886年5月1日，芝加哥20多萬名工人為了爭取8小時工作制舉行大罷工，經(jīng)過艱苦的流血斗爭，終于贏得了勝利。為紀念這次偉大的工人運動，1889年7月，每年的5月1日被定為國際勞動節(jié)。
對于今天年輕的工人而言，罷工存在于少年時代的教科書描述上，沒有人親自為他們演示罷工經(jīng)驗，組織手段。但是利益訴求的推動是如此驚人，直覺會為他們會尋找一條與過去同樣的道路。
在市場經(jīng)濟環(huán)境中，勞動階級與資本之間發(fā)生矛盾在所難免，這種矛盾激化到一定程度演變成罷工也是很正常的現(xiàn)象。但中國的特殊情況在于，30年來，正是巨大的人口紅利支撐著中國經(jīng)濟成就奇跡，但國家的崛起和企業(yè)的榮耀，并沒有給廣大勞工帶來體面的收入和工作條件，中國低端產業(yè)工人所處的高強度、封閉性、低薪酬、低保障的惡劣環(huán)境是眾所周知的。因此不難理解，近期罷工的原因基本上都是工資太低、收入差距太大或工作環(huán)境惡劣，是經(jīng)濟罷工，工人們的目標是更多的收入和更人性的工作環(huán)境，而不是更大的政治訴求。
因此必須避免將勞資矛盾“政治化”，要警惕一些地方官員出于自身利益的考慮，與雇主結盟來對付工人，從而將勞資之間矛盾和沖突轉化為工人與政府之間矛盾和沖突。
在市場經(jīng)濟條件下，罷工未來將會成為中國社會所要面臨的一種常態(tài)，政府大可不必對罷工敏感過度，甚或談罷工色變。事實上，罷工也是民主和法制社會民意訴求的一條正常渠道，對這條渠道，政府不僅不能堵塞，反而要進行疏浚。政府要在正視罷工現(xiàn)象的基礎上，進而承認和尊重工人的罷工權，通過立法和完善相關制度，對罷工權利、罷工的程序、勞資談判機制、復工程序等作出規(guī)定，給工人開辟一個合法的權利述求通道。
中國勞工的覺醒，對于這個國家而言，不是一件壞事，各個階層基于自身利益的斗爭正是促成中國向公平正義國度轉型的最大動力所在。在此起彼伏的工潮面前，中國的工會體系需要發(fā)生改變以適應市場經(jīng)濟，而中國制造的模式也將從此開始加速轉型。
無錫尼康工潮省思
文_本刊記者 陳統(tǒng)奎 發(fā)自無錫
6月8日下午，小雨飄飛，的哥小黃帶著記者往長江南路11號方向開去，目的地是無錫尼康光學儀器(中國)有限公司(以下簡稱無錫尼康)。近一個月前的5月11日，小黃開車路過長江南路，恰巧碰上警察在這家工廠門口清場：“防暴警察、城管都來了，幾百名女人被警察驅走以后，留下一地礦泉水瓶。”
這起罷工事件的起因是，從4月27日深夜起，無錫尼康職工開始出現(xiàn)呼吸不暢，心跳加快，頭昏目眩，手腳發(fā)軟等中毒癥狀，隨著時間的推移，中毒工人人數(shù)不斷攀升，一時間，無錫新區(qū)醫(yī)院里滿是掛鹽水的無錫尼康女職工。
“但工廠要求職工繼續(xù)上班，不重視職工生命安全，大量職工情緒比較激動，提出來不上班，幾百個女工聚集在工廠門口。”中華環(huán)保宣傳網(wǎng)綠色華東頻道的肖華是為數(shù)不多發(fā)出報道的媒體人之一。
職工：被逼出來的罷工
一位無錫尼康職工披露了事情的演進路線圖。5月3日，惡臭氣體仍在繼續(xù)蔓延，廠里員工個個人心惶惶無法安心工作；5月4日，車間經(jīng)理和職工開了一個小小的聲明會，說毒氣并非本廠制造出來的是對面的藥廠的西藥處理池發(fā)出來的，并聲明現(xiàn)在車間是沒有毒性的。可是，當天又有人暈倒在車間里。員工因此提出要求全體體檢，工廠拒絕，員工便停止工作，等待處理結果。在這種情況下，工廠同意給員工體檢，希望員工恢復生產。不料當晚，夜班職工又不斷被送往新區(qū)醫(yī)院。5月5日，職工開始大規(guī)模罷工，這時傳來一個車間在點名過程中有人暈倒，職工們的內心更加恐慌。
5月6日上午，工廠把職工集中在食堂里，一位環(huán)境測定人員報告稱“5月5日下午測定的結果是沒有問題的”，可是職工們關心的是5月5日之前的數(shù)據(jù)，問這位環(huán)境測定人員能否保證之前的車間環(huán)境是正常的，“他說不能”。就在當天夜里，夜班職工又有暈倒，工廠不得不叫已上班1小時的所有員工回家。5月7日，工廠不敢再開工，叫職工打道回府。然而，不少員工不愿回家，而是站在工廠門口討說法。
“誰知不到1小時竟來了好多的警察，本來員工只是想要堵住車道讓尼康的高層來當面處理事情。誰知無人來關心，造成交通不便。那些警察竟與員工發(fā)生沖突，有的竟不停地推女性的身體?！?個小時后，無錫尼康總經(jīng)理才露臉，說了一些關于給職工體驗以及發(fā)生后遺癥者的給予關照的話。這位總經(jīng)理并沒有向職工表示任何歉意，職工們?yōu)榇藨崙嵅黄健?/p>
無錫新區(qū)管委會否認有三四百人中毒，表示除最初的50多名工人出現(xiàn)刺激性氣體引發(fā)的人體不良反應癥狀外，其余全部是因為恐慌等心理性因素引起——部分職工對這一結論存疑。5月8日起，女職工們連日在無錫尼康工廠門口圍堵示威，要求廠方給予體檢，并改善工作環(huán)境，但工廠方面始終無人回應，示威規(guī)模便越來越大。據(jù)報道，10日和11日聚集的人數(shù)有400多人，11日上午職工們還沿路游行。
一位參與示威的職工告訴記者，這場罷工沒有任何組織性，職工們出于氣憤，出于對自身生命的負責，自愿自動走到一起集體討說法。正因為無組織性，后來工廠方面稍微給鬧得比較兇的幾名職工發(fā)了幾千元“封口費”，這場繼續(xù)幾天的運動便偃旗息鼓了。據(jù)悉，事件平息后，領“封口費”的職工已被無錫尼康清退。
上述中毒女職工家屬對記者說：“把務工人員擺到這種不人道的位置，令人心寒。我老婆再呆個把月，如果沒有后遺癥，就離開這家工廠?！睋?jù)悉，無錫尼康最近新招了一批員工，薪資已經(jīng)大為提高，號稱“領雙倍工資”。一位無錫尼康老職工告訴記者：“這是拿錢留工人。喜歡錢的人就留住，以身體為主的人，不會留住。身體不健康，錢再多有什么用？”記者了解到，不少無錫尼康老職工都在等6月份領到一筆幾百元的年中獎金后就辭職。在這家工廠工作，一天上班12小時，一個月只休息4天，月薪也只有2000元左右，工資本身并無競爭力，再加上這次中毒事件發(fā)生后工廠管理者缺乏人文關懷，也讓不少職工死了心。
據(jù)悉，無錫尼康已經(jīng)給每個職工的工資卡上打入300元“慰問金”，以安撫人心。有些職工戲稱這是“封口費”。
企業(yè)：推卸責任，不肯妥協(xié)
無錫尼康成立于2002年，項目總投資6000萬美元，從事光學儀器、數(shù)碼相機等產品的研發(fā)、生產和銷售，是日本尼康株式會社在中國設立的最大獨資公司，現(xiàn)有廠房4棟，員工約5500人，九成以上是女工。前年，尼康總部還決定無錫工廠追加注冊資本，建新廠房，將把附加值更高的產品轉移至無錫生產。無錫尼康不僅是當?shù)丶{稅大戶，也符合無錫市產業(yè)結構的調整戰(zhàn)略，無錫市政府領導曾承諾：“將為企業(yè)提供更優(yōu)質的環(huán)境和服務。”
縱觀這起因氣體中毒事件而引發(fā)的罷工事件的處理方式，無錫尼康的強硬姿態(tài)和當?shù)卣目焖倬S穩(wěn)是其特點。一開始，無錫尼康及其所在的無錫新區(qū)政府部門都咬定，是無錫尼康附近一家藥企藥品生產廢水在處理過程中產生的異味廢氣導致中毒。尼康日本總部新聞發(fā)言人亦在東京向媒體表示，“不是公司自身生產過程造成?！睂τ谟泄と速|疑是無錫尼康內部生產過程中所使用的化學藥劑導致工人中毒，無錫尼康方面又予以否認。
刺激性氣體真是從那家藥企產生的嗎？4月29日，這家藥企便被責令停產，迎來許多進行氣體檢測的專家。如果說刺激性氣體是這家藥企業(yè)飄出，那最先聞到的也應該是藥廠的工作人員。奇怪的是，在無錫尼康“出事”的那幾天，藥廠附近并沒有聞到刺激性氣體的味道，更沒有因此生病被送至醫(yī)院的員工。無錫新區(qū)管委會表示，除無錫尼康之外，周圍其他企業(yè)均未出現(xiàn)工人中毒現(xiàn)象。當時，中華環(huán)保宣傳網(wǎng)綠色華東頻道的肖華采訪到了這家藥企的一位負責人，他否認自家藥廠是“毒氣”的源頭。
“如果說我們是‘毒氣’的源頭，那就是我們將毒氣專門打了包，專門往尼康車間里送，但我們并沒有這么做?！毙とA告訴本刊記者，當時藥企負責人這么形象地跟他解釋自己的清白。本刊記者委托肖華幫忙聯(lián)系采訪這位負責人，這位負責人回話說，他們公司正在準備上市，目前已經(jīng)受到波及，不希望繼續(xù)受到影響，更不敢得罪無錫市政府，因而不能接受記者采訪。值得注意的是，此前這位負責人接受《每日經(jīng)濟新聞》采訪既謹慎又無奈：“我們現(xiàn)在也不好說什么，目前也有許多專家正在進行論證，我認為也只有專家能夠把這些論證做出來?！敝两瘢瑲馕对搭^仍然是一個謎，專家們并沒有給公眾一個明確的答案。
無錫尼康職工向記者透露過一個細節(jié)：為了防止生產的相機從窗戶丟出，該公司沒有通風窗戶，所有窗戶都被封死，員工曾多次要求公司把窗戶打開，但一直無回應。據(jù)《現(xiàn)代快報》報道，早在2005年8月8日深夜至8月9日凌晨，在無錫尼康公司，也發(fā)生過同樣的化學氣體中毒事件，當時共有5名中毒狀況比較嚴重的員工被送往無錫新區(qū)醫(yī)院接受治療。這位記者寫道：“整篇報道所描述的經(jīng)過與此次事件幾乎如出一轍?！?/p>
不止一家媒體對無錫尼康推卸責任表示質疑，但無錫尼康始終不認賬。
上述中毒女職工的家屬還向本刊記者透露，無錫尼康是一家缺乏人性化管理的工廠。比如，一個車間只有4張上廁所的證件，職工上廁所必須領證才能上廁所。一般情況下，4張是夠用的，但管理人員有時候會拿掉兩張證件，拉長職工排隊上廁所的時間，充分利用職工上廁所的時間用于工作。有一天晚上，這位女職工怎么排也排不上，憋尿憋出病來，后來不得不到醫(yī)院治療。
這個小例子從一個側面反應了這家工廠的“管理哲學”，這種“管理哲學”反映到中毒事件的處理上，便是遲遲不肯停止生產，致使中毒人數(shù)不斷攀升。在處理工人罷工問題上，無錫尼康管理者亦不肯放低姿態(tài)，不肯妥協(xié)，致使工人最后決定上街。
政府：如何處理
5月11日上午，職工們沿著長江南路游行，準備前往無錫市政府示威。
據(jù)報道，在場的多名工人稱，當?shù)卣{集了數(shù)百名全副武裝的防暴警察趕到現(xiàn)場，并與示威者發(fā)生沖突，大約20多名示威者受傷。警方將幾十名女工強行拉上無錫尼康的大巴帶到廠內限制其外出，另外還有數(shù)人被帶走接受調查。另據(jù)肖華向本刊記者介紹，當天作為主干道的長江南路暫時交通管制近30分鐘，防爆警察強行清路，將職工們“請”回到工廠內。
“一位環(huán)保局的同志也出面與職工們溝通，但職工們情緒非常大，交流不是太順利?！毙とA回憶，公安人員告誡職工們，反映問題可以，但不允許鬧事。再后來，無錫市公安局新區(qū)分局在廠區(qū)內張貼公告稱，將堅決維護企業(yè)的正常生產經(jīng)營秩序，希望相關人員在表達訴求過程中保持冷靜，切勿因一時的沖動而觸犯法律法規(guī)，對于違反法律法規(guī)的行為將依法處理。這份公告起到了震懾作用。
在維穩(wěn)機制運作下，無錫尼康職工的上街事件又回到工廠內部去解決。之后，無錫尼康用大巴將職工送往無錫各大醫(yī)院體檢，工人們表現(xiàn)比較平靜。原本，職工們的訴求便是“體檢”。如果無錫尼康一開始就這么做，后面的罷工、示威和上街就不會發(fā)生。工廠自身的失責最終逼迫維穩(wěn)部門的介入，動用社會公共資源，加大了社會負擔。企業(yè)將自己的責任外部化，并不利于社會穩(wěn)定。
而無錫市各相關政府部門一開始就表明無錫尼康廠沒問題——“經(jīng)排查，尼康公司職業(yè)衛(wèi)生防護措施相對完善，此次事件主要系外部刺激性氣體影響所致”，政府這樣宣布，在職工心中失去了公信力。因此5月8日江蘇省疾病預防控制中心的環(huán)境檢測報告和無錫市臨床專家會診意見公布時，職工們投來的是質疑的目光，
無錫尼康廠罷工事件的處理沒有為制度性解決之道留下樣本價值。相比之下，無錫市政府一開始就和企業(yè)用“同一個聲音”說話，并且進行輿論控制，直接干涉工人的行動。雖然正當口號是“維穩(wěn)”，但給外界留下的印象是“偏袒企業(yè)一方”。結果也沒為勞資雙方通過集體談判來解決矛盾留下經(jīng)驗和機制，下一次再爆發(fā)罷工事件，恐怕還是張皇失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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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潮之后
文_本刊記者 石 破 發(fā)自河南平頂山
清場后的沉寂
2010年6月2日。
下午6點，很低的夕陽。平頂山市區(qū)最長的干道——建設路中段，平棉紡織集團大門口，雖然路邊還停著七八輛警車，二三十名穿深色衣服的學警席地而坐，但前一天警察與工人激烈沖突的場面已不再見。工人們懸掛在廠門口的“共產黨母親，我們要吃飯，我們要生存……”的白色標語，被廠方“平棉集團5000名在職職工、1400多名離退休職工的吃飯、生存才是大事”的紅色標語所取代。附近公交站牌上，張貼著十幾張《平頂山市公安局衛(wèi)東區(qū)分局關于敦促參與圍堵平棉廠區(qū)大門人員主動到公安機關說清問題的通知》。不時有騎車或等候公交的市民駐足觀看。
平棉職工社區(qū)，正如我們常見的其他老國企家屬院一樣，是一個占地面積巨大，但樓房及其他設施老舊的院子。社區(qū)入口處宣傳欄里，張貼著廠方敦促職工上班的通告，大意是：平棉集團已于6月1日復工。凡6月1日到7日不去上班的職工，暫按事假處理；6月8日起仍未上班者按曠工處理；連續(xù)曠工15天者將被除名。稠黃色的夕陽將樹葉的影子斑駁地印在通告上。騎自行車或步行的工人路過此地，伸頸閱讀，嘿然無言。家屬院的某個地方，聚集著幾十名男女，但他們并非在候場新的群體抗議行動，而是等著接送孩子回家。6點整，平棉幼兒園的大門打開，家長們魚貫而入，分頭到各個教室尋找自家的孩子。
畢竟，生活還是得繼續(xù)。
在家屬院的各個樓頭路邊，三五成群的人們納涼閑聊，話題幾乎都是這些天來的工潮。男人們談論著昨天警察出動的大陣仗，黑壓壓一片手持盾牌的特警、防暴警，上萬名市民、出租車司機圍觀。這樣的大場面，是他們一生都沒見過的，談論起來頗顯興奮，“破什么案也沒用過這么多警力呀！”男人們說。大約20名左右工人被警察帶走了。工人們害怕了，有人哭了。
在警方大規(guī)模行動前，5月31日上午，平頂山市宣傳部新聞科一名工作人員請示領導后，婉拒了記者的采訪申請，并稱“此事已基本妥善解決”。
畏怖的效應慢慢發(fā)酵。由市、區(qū)政府干部及公司管理人員組成的工作組進入工人家庭，動員他們上班。女工們回應說：“警察在門口守著，我們怎么敢去上班呀？”被拘者中，幾位患有心臟病的老太太被放回來了。對通告里要求的“參與圍堵廠區(qū)大門者前去公安機關說明情況”——工人們稱之為“自首”——嗤之以鼻：“我們又不犯法，自首什么？搞得跟鎮(zhèn)壓反革命暴亂似的！”社區(qū)里仍有穿便衣的政府工作人員逡巡，跟蹤記者。“我們都不敢說話呀，一說話就被抓了。”女工們小聲嘟囔。被眾人指稱“熟悉全部情況”的幾位老工人噤若寒蟬，他們不是稱自己不在現(xiàn)場，不明真相，就是被家人拉走，閃避記者，還有的老工人緊閉門戶，小叩久不開。
設在體育村酒店內的市委市政府協(xié)調工作組“門前冷落車馬稀”，工作人員喝茶，抽煙，看電視。深入職工家庭的聯(lián)合工作組，除動員上班外，還對職工及其家屬進行了細致的法律知識培訓，比如“3人以上結伴反映問題屬于非法上訪”等。事實上，6月1日傍晚，警察采取清場行動后，工人曾再次聚集于公司對面，有人發(fā)表激烈言論，當即被警察帶走。
工人：該往何處去？
6月3日。
早晨8時許，平棉集團大門一側停了七八輛警車，另一側的花壇旁坐著二三十名學警。馬路對面，平棉職工家屬院門口，有二三百名工人或站或立，雙方隔著車來車往的大街，猶如隔著一條河流，遙相對峙，彼此窺測。
工人們以女工為主，她們像一堆堆麻雀，三五成群地議論著，話題散漫而無章，有的互相通知開工的消息，商議要不要去上班?！半娨暲镎f了6月1日開工，不去上班，到時候真給你開了你找誰去？”平棉廠區(qū)的大門開著，工人可自由出入，但門口保安明顯比平時多了。女工們一邊議論，一邊張望著從廠里出來的同事，嘻嘻哈哈地向她們詢問情況。嘴硬的工人發(fā)出“我才不會去上班哩”的豪言，但更多的工人準備折節(jié)就范了?！澳切┥习嗟囊怖衔?，”一位倚著電動車的女工說，“他們怕廠里秋后算賬?！蹦挲g達到45歲的女工紛紛申請內退，廠方嚴格按照職工檔案中的出生日期辦理，差一天也不行。但也有工人說，廠里嫌老職工多事，準備趁這次機會，把年齡達標的老職工全部清退，再招新工來頂替。
廠門口懸掛的標語又多了幾幅：“職工增收，企業(yè)發(fā)展，5000名職工有崗位，有飯吃，是平棉最大的政治任務！”“全面落實市委市政府協(xié)調組的各項工作要求，保持企業(yè)穩(wěn)定發(fā)展！”“平棉是我們生存的基礎，穩(wěn)定是企業(yè)發(fā)展的前提！”馬路對面的工人繼續(xù)聲討廠方的壓榨剝削，還有的擔心警察會按偷拍到的照片抓人，“俺就在廠門口坐了會兒，犯啥法了？”
太陽一寸寸地升高，馬路邊幾百名議論、觀望的工人們，也一堆、一堆地消散了。他們深深地陷入“我們該往何處去”的迷困中。
發(fā)生在平棉紡織集團的這次工潮，其實并非罷工。最早采取行動的是一些被買斷工齡而對補償金不滿的工人，他們圍堵了廠區(qū)大門，頓令在崗工人無法上班，于是企業(yè)停產，有些在崗職工也加入了聲討權利的隊伍。但一些來自網(wǎng)絡的信息，順應全國各地的“罷工熱”，并且出于渲染的目的，將其名之曰“5000平棉工人大罷工”，而平棉工人們受到鼓舞，亦以“罷工參與者”而自豪。
5月15日，廠方在社區(qū)宣傳欄公布了《關于部分職員關心問題的說明》、《關于職工反映原天使集團內部職工股問題處理意見》；17日，廠方又對職工反映的熱點問題，在平頂山最大的社區(qū)門戶網(wǎng)站“鷹城社區(qū)”作出解答，內有“公司實際工資性支出月人均達到1400多元，這在全省紡織行業(yè)中是名列前茅的”。此說被工人們相傳為笑。他們認為：如果這個數(shù)字確切，也只是企業(yè)一線工人與管理人員的平均工資額，這恰恰證明了企管人員的工資高過工人太多。關于加班問題，廠方稱“公司嚴格按照《勞動法》的規(guī)定安排加班”。關于法定節(jié)假日放假問題，廠方稱“實際上我們放假休息的總天數(shù)已超過法定假日天數(shù)。2009年法定假日為11天，而我們實際放假19 天”。關于公司性質，廠方稱“平棉集團是由234名自然人入股和浙江泰坦公司參股組建的新公司”。工人們聞之錯愕，強烈要求廠方公布234名自然人股東的名單，未獲回應。同時，市委、市政府協(xié)調工作組在體育村賓館設立辦公處，接待職工上訪，但對工人反映的重大問題無法立即答復。其間，平棉大門前還發(fā)生了廠方安排新工進廠上班，但遭老職工阻截。
平棉集團的歷史沿革如下：1983年1月建廠，名為平頂山市棉紡廠，每名職工集資5000元，企業(yè)性質為集體所有制；1994年，改制為股份制企業(yè)天使集團，每名職工入股1500元，認購企業(yè)股權；1998年，改為國有控股的新天使集團；2006年，新天使集團因資不抵債，再次改制成234名自然人入股和浙江泰坦公司參股組建的新公司——平棉紡織集團。
在廠方壓榨工人，侵吞集體利益這一點，參與工潮的職工們取得了高度共識，但他們其實各有各的訴求，有的鄙惡企業(yè)管理層的作風霸道、刻薄寡恩，有的哀嘆兩口子每月工資只有1500元，難以養(yǎng)活全家老小，有的不滿“進廠25年的老職工，買斷工齡時補償金只有1.01萬元”，有的斥問為何1994年職工每人入股1500元，至今既不分紅，也不退股？有的驚詫企業(yè)經(jīng)多次改制，如今竟然成了別人的企業(yè)，職工被賣了還蒙在鼓里……這些問題的形成年深日久，最初是紡織行業(yè)及國有企業(yè)的困境造成的，但隨著企業(yè)一次又一次地改制，所有的問題并未攤薄、消解，而是不斷地疊加累積，紛紜復雜。特別是2006年的改制，雖然名義上由廠職代會討論通過，并報請市政府批準，但事前未召開全體股東大會，多數(shù)股東權利實遭漁奪。棉紡企業(yè)的老職工們，對企業(yè)的感情繾綣濃烈。他們認為，有將近30年歷史的平棉，是他們每人拿出5000元錢集資，一草一木建起來的“家”，他們一輩子在這里勞作，有的祖孫三代都是平棉人。他們經(jīng)歷過平棉的輝煌，也曾與它共度時艱，哪曾想如今企業(yè)成了私人領地，他們成了沒有“家”的“流浪兒”。
6月1日，政府發(fā)動全市警力采取的大規(guī)模清場行動，震駭了工人們的心。他們本來就不是嚴密組織起來，有著明確行動綱領和堅強意志的隊伍，只是為了各自目的，在同一個對手面前暫時團結起來，猶如山上的冰雪被泉水漱空了，夾冰夾雪地滾將下來。
為平息工潮，政府出面解決了部分問題，比如在政府干預下，廠方承諾在崗職工每人月工資上調220元，職工1994年入股的1500元股金可以原額退領，年滿45歲的女工可辦理內退，內退職工月生活費也由原來的100多元增加到了400元，這一方面使職工嘗到“罷工”的甜頭，同時又感受到了“鬧下去”的悚怯與壓力。
他們本都是一天8小時在織機旁忙碌的底層勞動者，每日為全家口糧操勞，未曾受過其他的培訓和鍛煉，不知道應該如何“罷工”，他們誰也不愿當代表去與企業(yè)或政府談判。他們素來缺乏機會研究企業(yè)的全部架構，不曾掌握公司真實的運營情況，也無從翻尋抓捏那些決定他們命運的關鍵細節(jié)，他們只是憑著朦朧的直覺、碎片化的情報、人多嘴雜的交流以及大膽憤怒的推測，對企業(yè)領導可能存在的私吞集體財產，倒賣企業(yè)土地、壓榨工人血汗等問題提出嚴厲的控告，但他們手里缺乏鐵一般的、無可辯駁的證據(jù)，這些控告很快被政府組織的“調查”和廠方出具的“解釋”消弭于無形。他們慍怒政府對廠方的袒護，認定他們是一伙的，對政府極其不信任，認為只有把事情鬧大，在形勢逼擠下，政府才會勉強答應工人的要求。
在17天“罷工”期間，工人們的心情是亢奮的，他們的態(tài)度是哀兵出擊式的，他們的立場或有所偏激，受著事件走勢或狂熱氛圍的鼓舞，他們或會提出又高又多，猶如散彈打鳥般的要求。政府的介入未能迅速平息事件，企業(yè)的損失在一天天加大，工潮在普通市民中得到的撐持次第上升，甚至還有民眾給圍堵廠門的工人捐款送水的，最終演變到6月1日，在一個本該是孩子們及其家長歡度節(jié)日的氛圍里，平頂山舉全市警力，大規(guī)模地清場，令人驚駭不已。
反過來說，如果政府不強行清場，這場工潮會鬧到什么時候，最終以什么方式結束？政府不知道，企業(yè)不知道，連圍堵在廠門口的工人也不見得知道。
現(xiàn)在，事件暫時得以平息。工人們悚怯了，退讓了，再一次分崩離析了。
政府、企業(yè)、職工三敗俱傷
6月4 日。
晨8點，太陽一如往常地升起，金色的光芒照耀在建設路中段，平棉大門前的警車一如既往的多，幾十名學警列隊訓話后依然席地而坐，但馬路對面聚集的工人已寥寥可數(shù)。幾名騎車相遇的女工相互詢問：“咋辦呀？”“上班唄，有啥辦法！”一位短發(fā)女工意猶未盡地說：“還是人心不齊。咱要都不上班，他也沒有辦法！”另一位女工恨恨地道：“有些人蹦得最高，邪惑得最厲害，一看沒人，他‘哧溜’就跑進去上班了……可憐呀，最后只剩下些老頭老太太。”幾位女工相互叮嚀：“大家商量好，要上班都上班，要不上都不上?！?/p>
20天來，建設路中段第一次顯得空空蕩蕩。一輛娶親的車隊，在警車面前放了一記爆竹，分外響亮。
平棉集團廠區(qū)大門，豎起了兩塊黑板，上面寫著大字標語：“讓我們精誠團結，克服困難，組織好生產，以實際行動回報市委、市政府的關心和支持！”
這次罷工事件對企業(yè)的損害是巨大的。據(jù)廠方2010年5月17日的解釋說，企業(yè)被迫停產每天的直接損失是30萬元。平棉集團一位干部說，平棉產品以出口為主，如果加上違約金等損失，這17天的“罷工”停產，企業(yè)虧損了幾千萬元。這次事件對平棉的企業(yè)形象是一次徹底的毀壞，今后它在政府、銀行、同業(yè)、上下游客戶中的名譽敗壞及實際受損程度將有多大，尚不得而知。企業(yè)管理層與員工產生的裂痕是難以修復的，雖然企業(yè)在職工的擠逼和政府的嚴令下，提高了職工待遇，為此而不得不多付出若干經(jīng)營成本，但員工對企業(yè)的忠誠已如煙飄散，人心俱瓦崩。他們一度號召打倒、“嚴懲”的公司董事長還在臺上，工人們擔心企業(yè)領導會以種種新的理由變本加厲地盤剝、報復大家；他們也必將用更加警覺的眼光盯牢企業(yè)管理層的一舉一動，對任何風吹草動都分外敏感，企業(yè)內部相互敵視的氛圍將持續(xù)不知道還有多久，這對本來就是在一個殘破的行業(yè)艱難生存著的企業(yè)，可謂是大塌其臺。
平棉社區(qū)大門的門洞里，亦擺放著一排告示牌，上面是市委、市政府協(xié)調工作組對職工反映問題的詳細答復。路經(jīng)此處的工人默默觀看，無人說話。
這份文告分十大部分，詳細解答了職工提出的幾乎所有質詢，看得出事件至今，政府還是做了大量協(xié)調工作的。從文告里，可以看到職工權利受到侵害的問題密如雨點，包括工資待遇低、勞動環(huán)境惡劣、中層領導強迫職工加班加點、節(jié)假日不讓休息、不按規(guī)定支付加班費、車間工資分配不公、對待職工態(tài)度蠻橫、對職工隨意解除勞動合同，以及后勤保障中包括水、電、暖和物業(yè)費等問題，廣泛涉及勞資糾紛的各個層面。但這些糾紛向來缺乏仲裁，企業(yè)工會被工人罵作“廠領導的走狗，連黑社會都不如”，職工求助無門，冤苦罔控，勞資矛盾漸集如堵，才會觸機便發(fā)。此番政府如果能借時順勢，推動企業(yè)工會組織的獨立、完善，倒不失為勞資雙方做一件好事，也可使自己免于再次陷入引火燒身之境。可惜，似乎沒有這樣的打算。
廠區(qū)對面馬路旁，有圍觀市民對平棉職工嘆曰：“其他企業(yè)的領導都在看著你們，平棉的工人失敗了，他們就也放心了，更敢大膽剝削工人了……”市民的話或言過其實，但政府不可不警惕由企業(yè)勞資糾紛引出的罷工、圍堵事件還將一次又一次地發(fā)生，致使社會秩序失色，企業(yè)生產大受干擾，政府疲于奔命地滅火，到這時候，再來解決工人反映的問題，幾頭都不會落好。
南風窗2010013期封面：工潮透視
工潮推動勞工政策轉型
文_本刊記者 田 磊 發(fā)自北京
從廣東佛山、深圳、惠州到江蘇南京、無錫、昆山再到北京、山西、河南、湖北等內陸省份，過去的一個多月里，罷工像傳染病一樣，在中國各大經(jīng)濟區(qū)域蔓延開。這些過去30年在“世界工廠”里，默默創(chuàng)造著中國制造業(yè)奇跡的工人們，用一種極端的方式，喚醒了國人陌生已久的工潮記憶。
“罷工潮標志著中國現(xiàn)行的勞工政策已經(jīng)到了不得不改的地步。”中國人民大學勞動關系研究所所長常凱說，如果政府再不改變犧牲勞工權益換取經(jīng)濟增長的模式，對勞資關系進行基本規(guī)制，中國社會還將爆發(fā)更大的問題。
但是，維系了30年經(jīng)濟騰飛的勞工政策會被輕而易舉地改變嗎？
工人的覺醒
與上世紀90年代國有企業(yè)下崗職工們掀起的那一輪工潮相比，這一輪罷工中，制造業(yè)企業(yè)里的產業(yè)工人成了主體力量。他們的訴求，已不再集中于懲治腐敗、反對企業(yè)產權變更等，而是要求增加工資、減少加班。
面對工人們這些最簡單的經(jīng)濟訴求，很多人都好奇，他們的工資究竟低到了什么程度，以至于再也不愿意忍受下去。
罷工潮中，各地政府以及媒體對工人的工資做了很多實地調查，綜合各類調查結果可以發(fā)現(xiàn)，在長江三角洲和珠江三角洲的制造業(yè)企業(yè)中，普通工人的收入普遍在1000到1500元之間。在整個國家教育、醫(yī)療、住房等基本生活成本飛漲的今天，這樣微薄的收入，足以剝奪一個人生活的尊嚴，斷絕這些勞動者改善生活的希望。
事實上，即使放在全球勞工比較中，每周6天，平均每天工作超過10小時，一個月下來，還掙不到200美元，這樣的勞動力價格，是典型的貧窮國家水準，甚至連很多第三世界國家都不如。
與大部分國人對工人出現(xiàn)罷工潮感到吃驚不同的是，很多該領域的研究者都驚訝于中國勞工怎么會接受如此低廉的價格，并且?guī)资耆缫蝗?，不曾改善，也不曾激烈反抗?/p>
香港理工大學應用社會科學系副教授潘毅曾經(jīng)在深圳的電子工廠里一邊打工一邊做研究。在她看來，過去這30年，不管是政府、學界、媒體還是公眾對中國工人群體太缺乏了解了，對農民工群體僅有的關注也多是集中在遷移階段，但當他們進入了工廠之后，其生存狀態(tài)就沒人關心了。
在潘毅看來，工人們一直隱忍而不加反抗的原因其實也很簡單，“世界工廠穩(wěn)定運行背后的秘密是農民工體制和宿舍勞動體制兩大制度安排?！迸艘阏f，中國的戶籍制度保證了第一代產業(yè)工人的身份依舊是農民，勞動力再生產的過程大部分在農村完成，國家并不愿意賦予他們工人階級的身份，資本也就不用負擔完整的勞動力價格。而各大工廠確立的宿舍勞動體制則將農民工階級圈在工廠內部，也為政府分攤了部分公共服務成本。
兩大制度安排高效而穩(wěn)定地維持著，那些農村來的打工者，盡管收入微薄，依舊拼命加班掙錢，最大的目標是回家蓋房子、養(yǎng)孩子，希望他們的下一代走出農村，但是，當新世紀來臨，80后、90后成為產業(yè)工人的主體時，他們面臨著早被荒廢了的農村，承載著父輩們走出農村的期待，耳濡目染的是奧運會、世博會這些重大活動所帶來的城市文明的想象。
對于這一代人來說，離開農村就意味著踏上了打工的不歸路，回不去鄉(xiāng)，留不下城。第一代農民工常年游走于城鄉(xiāng)之間，更加認可自己的農民身份，而第二代則完全在資本主義的生產關系中成長起來，不管國家是否愿意賦予他們工人的身份和政治地位，這一代人都已經(jīng)轉變?yōu)楦蛹兇獾漠a業(yè)工人。
事實上，在各地的罷工潮中，年輕的產業(yè)工人比他們的父輩們進步了許多，他們能夠提出重整工會這樣的要求，而且會聘請專業(yè)的勞動法專家參與談判。
“工人們有理有節(jié)，政府則在第一時間將此事定義為勞資糾紛，而非政治事件，采取居中調解的態(tài)度，最終，勞方與資方都做出妥協(xié)?！?/p>
勞工政策之弊
作為《勞動合同法》制訂時的課題組組長之一，常凱被很多人視為為勞工說話的知識分子代表，在他看來，2010年罷工潮集中涌現(xiàn)，不是一個偶然事件，其背后的根本原因在于中國的勞工政策出了問題。
“勞資矛盾早已成為中國市場經(jīng)濟實踐中的主要矛盾了。政府如果再不介入，對勞資關系建立基本的規(guī)制，而繼續(xù)沿用過往的勞工政策，偏袒資方，中國社會會出現(xiàn)更大的問題。”常凱說，過去的十多年里，勞資爭議每年以30%左右的速度增長，遠遠快于GDP增速，這還只是由勞動部門提供的、本部門受理的統(tǒng)計數(shù)據(jù)，如果算上大量沒有被受理的勞資爭議，數(shù)量將會更加驚人。
但在更多經(jīng)濟學家眼中，1978年以來，中國最大的資本就是富裕的勞動力資源，也因此，犧牲勞工權益謀求經(jīng)濟發(fā)展，是中國在現(xiàn)代化進程中追趕發(fā)達國家的必經(jīng)之路。過去30年，勞工政策的逐步轉型也正是在這樣的指導思想下完成的。1982年修訂憲法，刪除了罷工權利，翻檢當時的歷史材料，最大的理由是中國是社會主義公有制國家，不會出現(xiàn)罷工。
隨之而來的是工會的轉型，雖然今天中國的工會系統(tǒng)依舊保持著極高的政治地位，全國總工會主席位列中央政治局委員。但在基層，大部分工會卻淪為了“黃色工會”。
“中國工會民間評價極低、維權能力極弱，這些也都是制度設計的必然結果?！敝袊鴦趧雨P系學院勞動法教研室主任王向前說，國家規(guī)定，建會的用人單位每月必須按全部職工工資總額的2%向工會撥繳經(jīng)費，這也是工會活動的主要經(jīng)費。“拿著企業(yè)的錢，當然要為企業(yè)說話”，而這樣的規(guī)定在西方國家是不可想象的，他們往往有明確的法律規(guī)定企業(yè)不能向工會提供贊助，以避免工會被收買。
在王向前看來，過去30年，中國確實存在著很多干預市場的行為，需要保衛(wèi)市場，但實踐中，保衛(wèi)市場往往被簡化為保衛(wèi)資本，而忽略了市場本身就包含勞動力等多方要素，一系列制度設計都在為資本服務。
法律何為？
錯位的勞工政策釀成了今天此起彼伏的罷工潮。事實上，面臨嚴峻的勞資矛盾，執(zhí)政黨早在2003年就已經(jīng)開始了勞工政策的調整。最明顯的是全國人大突然在勞動立法領域大步推進，寄望于通過法律來規(guī)制勞資矛盾，至少將其控制在一定程度內，不至于失控。
從2003到2008年，5年間，全國人大就制定了《勞動合同法》、《就業(yè)促進法》、《勞動爭議調解仲裁法》等多項法律，掀起了一股勞動立法的浪潮。其中，最為重要的是2008年開始施行的《勞動合同法》。
“可以說，到這個時候才想起社會立法，對于日益嚴峻的勞資矛盾來說，已經(jīng)是遠水解不了近渴了?！蓖跸蚯罢f，法律的修訂、執(zhí)行都是需要在實踐中長期摸索后才能對社會現(xiàn)實產生作用的。盡管如此，2007年《勞動合同法》制訂時，還是遭遇了極大的反對。當年的反對浪潮今天看來依然觸目驚心，中國的法制史上還沒有哪一部法律，遭遇過如此激烈的反對。
不管是立法的博弈，還是事后的評價中，勞工階層缺乏代言人和表達的渠道，最終，反對的聲音壓倒了一切，法律在幾經(jīng)妥協(xié)后得以在全國人大通過，但隨后國務院法制辦出臺的《勞動合同法實施條例》卻讓該法在執(zhí)行層面止步不前。這部承載著保護勞工權益使命的法律，與中國的很多法律一樣，在很大程度上打了折扣。
今天看起來，那場聲勢浩大的反對浪潮，充滿了反諷的意味，當法律無法觸動現(xiàn)實，給予勞工階層的權益切實有效的保護時，他們只有通過罷工、游行這樣的最終手段來捍衛(wèi)利益。
“《勞動合同法》原本是改善中國勞資矛盾的一個契機，但卻沒抓住，兩年多來，它沒得到有效的執(zhí)行?！背P說，法律僅僅是確立依據(jù)和原則，良好的執(zhí)行才是關鍵。
王向前也認為，《勞動合同法》確立的只是個別交涉的勞動關系協(xié)調機制，而不是工會和資方進行集體交涉的機制，這樣的機制下，勞動者的弱勢地位并沒有得到改變，也就無法從根本上解決勞資利益失衡的現(xiàn)狀。“事實上，在法律對勞動者的保護的程度上，我們作為社會主義國家，與西方資本主義國家至少還相差20年?！?/p>
工人的力量
在未來的很長一段時間里，罷工潮將會成為困擾中國經(jīng)濟的一大難題。
在潘毅看來，面對今天的困局，法律的調節(jié)和產業(yè)升級都不是根本之途，“必須反思今天確立的資本主義生產模式，從過往的社會主義實踐中尋找經(jīng)驗?！迸艘阏f，西方資本主義國家度過了勞資矛盾高發(fā)期且沒有釀成社會革命，很大程度上是因為跨國資本將低端的制造業(yè)企業(yè)轉移到了第三世界國家，而中國的國際分工角色到今天幾乎已經(jīng)被鎖定，沒有了再轉移的空間。
可以說，對于中國而言，在很長一段時間，沒有辦法告別大量的低端制造業(yè)工人，也不能無視這個龐大群體的生存權。工人們聯(lián)名的公開信中這樣寫道：我們的維權斗爭不僅僅是為了本廠1800個員工的利益，我們也關心整個國家工人的權益，我們希望立下工人維權的良好例子。
中國勞工的覺醒，對于這個國家而言，不能算是一件壞事，各個階層基于自身利益的斗爭正是促成中國向公平正義國度轉型的最大動力所在。
南風窗2010013期封面：工潮透視
職工沒有罷工權就沒有尊嚴
文_于建嶸
面對目前職工群體性事件和個體極端事件多發(fā)的態(tài)勢，5月29日，全國總工會在《關于進一步做好職工隊伍和社會穩(wěn)定工作的意見》中提出，要進一步加大維護職工合法權益與發(fā)展和諧勞動關系的力度；使廣大職工有尊嚴地生活，促進職工隊伍和社會穩(wěn)定。
這應是全總第一次把維護職工的合法權益與職工的尊嚴及社會穩(wěn)定聯(lián)系在一起，并明確地把讓職工有尊嚴地生活作為各級工會的重要的工作目標。這表明，中國的工會組織及其領導人終于公開承認了一個最為基本的常識，這就是不能維護職工的合法權益，就沒有職工的尊嚴；沒有職工的尊嚴，就不會有社會的穩(wěn)定。
正如全總通知所指出的那樣，我國社會正處于經(jīng)濟轉軌、社會轉型和社會矛盾多發(fā)的特殊歷史時期。而在國有單位改制及民營經(jīng)濟的發(fā)展過程中，一些地方政府采取了一些以犧牲職工利益的方式換取效益與投資的做法，職工的合法權益受到了損害。一些企業(yè)經(jīng)營者以改制為名，采取尋租的手法侵占國家或集體資產，而把長期為企業(yè)勞動的職工變成了無保障的失業(yè)者。而一些改制后的企業(yè)及新生的民營企業(yè)，成為了在勞動強度以及勞動環(huán)境等方面沒有予以勞工基本權益保護的“血汗工廠”。在這些工廠里，職工們在惡劣的勞動環(huán)境下，付出了繁重的勞動而只能獲得很少的報酬，勞動僅僅成了維持簡單再生產的謀生手段，職工也成為了生產線上沒有思想、沒有尊嚴、沒有前途的機器人。
為了改變這種沒有尊嚴的生活，一些職工不得不采取包括罷工在內的各種方式來維護自己的合法權益。這有如恩格斯在《英國工人階級狀況》這部名著中指出，“工人除了為改善自己的狀況而進行反抗，就再也沒有任何其他表現(xiàn)自己的人的感情的余地，那么工人自然就一定要在這種反抗中顯出自己最動人、最高貴、最合乎人情的特性了?！?/p>
但是，在一些地方執(zhí)政者看來，這些維權活動是“群體性事件”，破壞和影響了社會穩(wěn)定，要采取各種手段打擊這些維權活動來進行“維穩(wěn)”。這顯然是一種錯誤的認識和做法，是長期以來壓力維穩(wěn)的條件性反應。為了糾正這種錯誤，全總在通知里明確提出了“維權是維穩(wěn)的前提和基礎”。
罷工權是
維護職工尊嚴的重要手段
罷工是勞動者拒絕提供勞動義務的集體行動，是世界各國普遍承認的基本人權，也是現(xiàn)代社會文明的體現(xiàn)。聯(lián)合國《經(jīng)濟、社會及文化權利國際公約》第8條第4項規(guī)定勞動者“有權罷工，但應按照各個國家的法律行使這項權利”，要求締約國尊重勞動者的罷工權。
中國共產黨成立之初就多次利用罷工來維護和保障工人的權益。最有名的安源大罷工，就是早期共產黨領導工人維權斗爭的典范。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在1954年憲法中，沒有規(guī)定工人的罷工權利。但毛澤東1956年11月15日《在中國共產黨第八屆中央委員會第二次全體會議上的講話》認為， “要允許工人罷工，允許群眾示威。游行示威在憲法上是有根據(jù)的。以后修改憲法，我主張加一個罷工自由，要允許工人罷工。這樣，有利于解決國家、廠長同群眾的矛盾。”所以，在1975年憲法第28條規(guī)定，“公民有言論、通信、出版、集會、結社、游行、示威、罷工的自由?！?978年憲法第45條也規(guī)定：“公民有言論、通信、出版、集會、結社、游行、示威、罷工的自由?！?982年把罷工權從憲法中刪除，其中的理由是，我們是社會主義國家，職工是企業(yè)的主人，罷工權沒有必要特別保護。
然后，隨著改革開放的深入，利益多元化越來越明顯，勞資雙方的利益沖突使職工運用罷工來維護自己的合法權益的事件時有發(fā)生。在這種情況下，如何面對和如何認識職工罷工權的問題引起了社會各界的普遍關注。一些學者從基本人權和現(xiàn)實需要等多種角度提出了賦予職工罷工權的重要性。對此，雖然我國立法機關沒有正面采納，但也沒有對日益增多的罷工事件給予明確的禁止。1997年10月我國政府簽署了《經(jīng)濟、社會及文化國際公約》，2001年2月經(jīng)全國人大常委會審議批準時，并沒有對其中的罷工權提出保留意見。也就是說，我國的立法機關認可了國際公約中規(guī)定職工的罷工權，或者說，我國有實現(xiàn)罷工權的國際法義務。
罷工是基于一定的群體意識產生的集體訴求行為。集體訴求行動作為一種形式本身就具備一定的積極意義，比如說在集體訴求行動的組織過程中，工人之間能感受到互相之間的力量，共同的需要等等。集體訴求行動能夠把工人從機器中解放出來，成為真正的社會人。罷工作為一種基本的利益訴求表達，也是有積極意義的。有一種說法認為集體訴求行動會導致一種兩敗俱傷的結局，工廠停產導致工人沒有收入。這是不對的。集體訴求行動權利的存在就是一種對資本的制約，能夠使資方在作決策的同時考慮到工人。社會強權的一方在面對它的時候，就不得不顧慮到其所作所為的底線，從而不至于使社會走向最后的斷裂。
至于有一些人擔憂集體訴求行動所提出的要求是否合理，集體訴求行動的技術細節(jié)是否完善等問題，我們要相信集體訴求行動本身也會演化出一套理性來。在這種意義上，罷工這類集體訴求行動也是勞動力市場配置資源的手段，能夠促使利益平衡局面的出現(xiàn)。在整個社會的不同領域當中都會出現(xiàn)局部利益博弈，這些博弈通過自發(fā)的演進最終可以達成平衡。
一般來說，罷工主要可以分為政治罷工和經(jīng)濟罷工。所謂政治罷工主要是指為了實現(xiàn)特定的政治主張，針對國家公權機關的有計劃中止工作的行為。而經(jīng)濟罷工，則是指職工為了改善勞動條件或增加工資等經(jīng)濟利益而采取的中止勞動的行為。從目前的情況來看，我國所發(fā)生的罷工全都是經(jīng)濟罷工，主要解決的是勞資關系中的利益爭議。其行為方式也較為簡單，表現(xiàn)得較為理性，除一些公共交通工具的勞動者罷工和一些已停工的企業(yè)采取上街游行示威外，生產企業(yè)的罷工對社會公共秩序影響較少。因此，我們要把罷工這樣的集體訴求行動同“群體性事件”剝離開。從長遠來看，罷工作為一種維權活動，并不影響社會穩(wěn)定，反而為社會穩(wěn)定提供有效的保障。
理性的罷工需要真正的工會組織
從各國的罷工實踐來看，職工的罷工權要正當行使，必須有能代表職工利益的工會組織。工會組織是實現(xiàn)職工罷工權的組織基礎。然而，我國工會組織在具體的職工罷工行動中，不僅不能起到領導作用，反而在許多場合成為職工的對立面。
這與我國工會組織缺乏利益代表性有關。雖然目前中國基層工會組織達到近185萬個，全國總工會會員總數(shù)達近2.3億人，但由于長期我國工會一直是黨政機關的附屬組織，其行政化運作使工會離基層職工越來越遠，在許多企業(yè)成為了一種福利機構甚至擺設。而當工會組織沒有正常的生存土壤的時候，職工的群體行動就會趨向于暗下行動。在正常情況下，只有公開的行動才有利于社會的和諧，暗下行動會帶來很多不可預見的因素，例如黑惡勢力的介入。正因為如此，職工在目前的罷工行動提出了建立自己的罷工組織的要求。
而這在當下的中國社會則是高度敏感的話題。在現(xiàn)實中，如何最大限度控制社會組織資源一直被視為最為重要的工作方向。事實上，利益組織化對于社會穩(wěn)定來說是把雙刃劍，它可以為反體制準備力量，但它同時又可以是社會穩(wěn)定的基石。對目前的中國來說，讓職工有自己的利益組織是他們的基本權利問題，而且對社會長期穩(wěn)定的發(fā)展是有益的。
對此，世界著名政治學家塞繆爾•P•亨廷頓在《變化社會中的政治秩序》有過這樣的論述：早期工業(yè)化國家中的社會沖突和工人罷工的最根本的原因，或許就是當局不愿承認勞工有組織起來的權力，不愿承認工會的合法地位。這些原則在19世紀只有通過斗爭才得以確立。一個政府越是堅持拒絕承認勞工組織的合法性，工會就變得越激進。工會化被解釋為是對現(xiàn)存秩序的一個挑戰(zhàn)，這種解釋本身就傾向于使工會化真正成為對現(xiàn)存秩序的挑戰(zhàn)。但在20世紀，勞工組織通常被認為是一個工業(yè)社會所固有的特征。所有先進國家都有大規(guī)模的組織良好的工人運動。所以，落后國家也想仿效。一個全國性的勞工聯(lián)盟對于國家尊嚴來說，就如同軍隊、航空公司和外事機構一樣，是不可或缺的。
可以說，職工們在現(xiàn)實的行動中提出建立真正的職工利益組織，對中國現(xiàn)有的工會組織會是一個嚴重的挑戰(zhàn)。但是，我們不應懼怕這種挑戰(zhàn)，而應積極應對目前所出現(xiàn)的新的情況。事實上，全總已清楚地認識到了這個問題，并提出了要改建工會組建方式等主張，要把落實廣大職工的知情權、參與權、表達權、監(jiān)督權等作為工會的基本職責。當然，要真正做到這一點，還需要中國的工會組織有更為深入的改革，要讓工會干部的升遷、工資和待遇脫離企業(yè)領導人的控制，要通過法律保障讓工會真正成為職工自己的組織，讓職工的利益真正成為工會的利益。只有這樣，在職工的權利受到侵犯時，工會才敢于并才能同工人站在一起，才有可能達到“企業(yè)和職工雙利雙贏”的局面，職工才能有尊嚴地生活。
(作者為中國社會科學院農村所社會問題研究中心主任、教授)
南風窗2010013期封面：工潮透視
呼喚一個強工會
—— 對話原中華全國總工會書記處書記、現(xiàn)任法律顧問李永海
文_本刊記者 章劍鋒 發(fā)自北京
“工會工作很復雜、很重要、很艱巨，因為它作用于、服務于、協(xié)調于社會最基本的關系，任重道遠?！?/p>
6月9日，在位于全國總工會大樓的辦公室里，李永海反復向本刊記者慨嘆和重申這一點。在本次專訪中，他深入談及了中國工會工作推進過程中面臨的諸種困難，以及進行變革探索的重要性。循此來看，假如中國工會運作機制不能得到進一步轉變和完善，即使知道他們就在身邊，咫尺亦天涯，職工群體也將找不到他們的身影。
責無旁貸
《南風窗》：工會在化解勞資關系矛盾過程中扮演著什么樣的角色？
李永海：工會是勞動關系矛盾的產物，沒有勞資關系矛盾或勞動關系矛盾，就沒有工會。我是資方，你是勞方，我們之間是有矛盾的。那勞方的權利誰來維護呢？這就是工會產生的客觀社會基礎。工會在協(xié)調勞動關系當中當然責無旁貸、責任重大。勞動矛盾是永恒的，我們國家現(xiàn)在是要導引、要調處，而不至于矛盾激變，造成罷工。
《南風窗》：都說工會工作很重要，重要性在哪里？
李永海：中國加入WTO，最后在美國游行反對的就是工會。我們最后是國家和工會談，不知道工會厲害？太知道了。美國和我們的國家關系早恢復了，工會關系還沒有恢復。
工會是黨聯(lián)系職工、群眾的橋梁和紐帶。我們基層有些人，整天喊政治，就是漠視職工群眾的東西。這不是把自己的人搞得越來越少嗎？什么叫政治？毛澤東說的，把我們的人搞多多的，把對立面的人搞少少的，這就是政治。工會就是要把我們的人搞多多的，通過這個橋梁把職工群眾聯(lián)系在黨的周圍，工會團結的人越多，黨團結的人就越多。
《南風窗》：問題是，如果讓工人一下子很有話語權，資方的成本會上升，這可能不利于我們的GDP增長。我們的“世界工廠”地位是依靠嚴重壓抑的廉價勞動力價格換來的，工人一旦強硬起來，這種局面可能將不復存在。
李永海：這是個誤區(qū)。我們國家現(xiàn)在是什么情況呢？勞動力成本普遍占總成本的8%到10%。世界各國在人均GDP過3000美元的時候(我們已經(jīng)過了)，勞動力成本占企業(yè)總成本超過20%了。我們太低了，勞動力太廉價了。
在分配上要重視勞動者的報酬，不能說一夜之間，但是相對要比較快一點。否則對社會的需求，對消費拉動經(jīng)濟極為不利，勞動關系當然不能和諧了。工人也沒有什么創(chuàng)造性、激勵性，心情不愉悅，怎么可能不出事故？
《南風窗》：對于工會來說，應該如何出面維護職工的權益？
李永海：工會是個大領域，涉及政治、經(jīng)濟、社會領域，很復雜的，必須站在全局、站在整個社會經(jīng)濟矛盾上去研究問題。
我說工會可不能提工人工資越高越好，而應該提適合為好，適合這個企業(yè)現(xiàn)在發(fā)展的情況，他的效益在不斷提高，工資也會不斷提高。工資不是越高越好，高到企業(yè)關門了，你高什么高？你主席也不要當了。
也不能要求職代會的權越大越好。有些權不是你職代會的，是行政的，你要過來就麻煩了。你指揮生產嗎？這權就是廠長的，你最多只是監(jiān)督權。所以工會主席要很有水平，得非常熟悉企業(yè)運行的狀況、市場的狀況。
工人不需要了解市場，工會主席必須了解。這個產品沒有市場，你告訴廠長，不能生產了，賣不出去了；告訴工人，不要加班了，越加班越壞。這要求工會主席掌握度。產品賣不出去，這時候不能漲工資，你要說服工人，現(xiàn)在不漲是為了將來漲，最終目的是維護了職工，但有個技巧、手段、策略，有個時域限制，該什么時間提出什么問題。
工會的“屁股”
《南風窗》：您怎么評價近些年來工會在協(xié)調勞資關系矛盾中所發(fā)揮的作用？
李永海：按理說工會是勞動關系的產物，應該積極地協(xié)調勞動關系，參與立法，參與政策處理，要敢于說話，敢于對話，敢于談判，形成一個談判機制。應該說這些年工會在積極推進這些工作，但是因為經(jīng)濟關系矛盾、勞動關系矛盾層出不窮，突發(fā)事件也屢屢發(fā)生，民營企業(yè)又那么多，有些地方還沒有完全建立工會組織，還不見得十分健全?？傮w上，工會發(fā)揮的作用在不斷提升，要沒有工會的作用，這個勞動關系矛盾還得惡化，罷工事件還得多，工會已經(jīng)化解了很多。從局部來看，工會存在很大的難處，屁股還不敢完全坐到職工這邊來。
《南風窗》：為什么挺不起腰桿子來？
李永海：非公有制企業(yè)的工會主席受制于老板，我是你的雇員，這本身就有一個雇傭和被雇傭的關系矛盾。弄不好，老板炒他魷魚了。換位思考，我是想維護職工的權益，但我的權益沒人維護了？太難了。有很多這樣的情況，工人官司打贏了，你工會主席也別當了。
公有制企業(yè)這塊呢，黨政負責。中國現(xiàn)在這種體制，是一把手說了算的體制，一把手要不同意你當工會主席，你就很難當上。工會主席一定意義上要看著黨政領導的臉色來辦事兒，很難完全坐到職工這邊來說話。既顧及到職工又要顧及到領導，夾在中間，非常難。
工會不是部門，是一級組織，在組織上它跟黨、政是平的，獨立的，在談判桌上是對等的。但有些黨政領導還不重視工會，還不認為工會在企業(yè)當中占重要地位，把工會當作是他的附屬物，當成他的一個部門，工會主席也很難當。
《南風窗》：工會如果發(fā)揮不了作用，職工是不是就可能會另找出路，通過別的方式來維權？
李永海：黨領導的工會如果長期不起作用，那么非黨領導的工會必然出現(xiàn)，就是“第二工會”。這是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的一種客觀的東西。工人的利益需要有人來代表的，你不能代表，我就要找其他東西來代表了，我就找同鄉(xiāng)會去了，我們10個人就聯(lián)合起來，選你當頭，你代表我們去反映這個問題去，你領我們上街去。
要是黨領導的工會能起作用，就不會出現(xiàn)這個問題。所以黨領導的工會，必須把“維護”的大旗舉起來，高高地舉起來，你不敢舉，“第二工會”就舉起來了，這就是辯證法。
這個旗怎么舉？就是讓工會真正去代表和維護職工的利益，替職工說話。就要求黨政領導在工會替工人說話的時候，不能不愛聽；企業(yè)領導不能認為你這個小工會主席老跟我廠長過不去，老在琢磨換了他，那完蛋了。廠長應該感到高興，你看這工會主席老替工人反映問題，我覺得要重視，這就好辦了，兩個人就合拍了，矛盾雙方就推動矛盾往前走了，問題就解決了，工人就滿意了，也不會鬧事了，更不會上街了。
《南風窗》：通常情況下，資方也許會覺得，工會出面替工人說話就是找茬來了。
李永海：有相當數(shù)量的經(jīng)營者很好，很明白，包括外企，深圳有一家企業(yè)，共建共享，有1/3的職工持股。這次金融風暴中，一個員工也沒有裁。它這樣保護了職工，企業(yè)訂單多了，原來年生產5萬臺，通過工會組織職工開展勞動競賽，生產了8萬臺。提高了多少勞動生產力？企業(yè)賺了大便宜。但是也有相當數(shù)量的企業(yè)不明白放水養(yǎng)魚的道理，老覺得《勞動合同法》出來了，工人的工資、勞動成本加大了，企業(yè)沒有效益了，錯也。
弱工會的軟肋
《南風窗》：您怎么看工會“二政府”現(xiàn)象？工會是不是一個行政化的部門？
李永海：現(xiàn)在把工會搞成行政化，官僚化，國有大企業(yè)工會主席是黨政副職，有些企業(yè)工會主席是拿年薪的，反正我是不贊成的。
工會不吃行政飯，當然不是行政部門。法律規(guī)定企業(yè)工資總額的2%上交工會經(jīng)費，各級
